WFU
每個人都是一顆孤立的行星,貌似合群地繞著世俗的信仰公轉,卻同時寂寞地繞著自我的中心自轉...

2016年9月30日 星期五

六年 (2)

「我終於到達,但卻更悲傷,一個人完成,我們的夢想」
在拿到居留的這一夜,我想到的是這句歌詞。

居留居留居留,這是一場無聊無止盡的遊戲,比的是誰的氣長,誰的一口氣能撐的夠久。
我們投注了時間、投注了銀彈、投注了青春,
將近六年來,看著身邊的朋友們一一陣亡...
也許不該用陣亡這個詞,回去沒有不好,留下來也只是更寂寞,
只是當年真的真的沒有想到,這一口氣,一撐就是六年。
最後,我從呆完打工仔,也變成了有正式牌照的難民了。

撐到了,然後呢?好像也差不多到了要離開的時候了。

我沒有一定非要待在法國不可,一如我在法國所學到的,
出來跑,沒有什麼是不能放下的。
我可以放棄我在學界十多年的積累,自然也可以放下在法國六年的人生。
我就是一個旅人,背包背了就是走,有更好的機會,
就乘風而去,順勢而為,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不是嗎?

只是只是,對於法蘭西,我依然在心裡保留了專屬於她的鄉愁。
那是感性的我,所沒能說出口的。

話說在前,請不要說我崇洋媚外,不愛台灣。
我人在國外,但每個月健保照繳,國民年金繳了六七年,一直到去年發現被騙才停繳,
今年初還特別排假回台灣投票酸宗痛。
想念法國不代表不喜歡台灣,離開台灣也不代表不愛台灣,
只是每個人都有適合自己的舞臺,恰好我的舞臺不在台灣而已,就是這麼簡單。

在我心裡,真心沒有覺得法蘭西連路上的屎都是香的,
也沒有覺得法國就是好浪漫好棒棒。
相反的,人越在外地,就越知道家鄉的好,越懂得如何珍惜那塊土地。
「落葉歸根,故土難離」我曾經如此寫過。

但畢竟在這邊六年,也意味著,在我骨子裡,有六分之一的我,
是法蘭西所孕育的,因此再怎麼說,這裡也是我第二個故鄉,第二個家。
雖然沒有台灣那麼親,但也真的不再是那麼的疏離。
(剩下的六分之五這幾年我已經寫的太多,在此不強調)

看不懂我的人,是因為他們不知道我在這片土地上經歷過什麼。
那是成長的回憶、轉變的痕跡、是我生命的輪船全速大轉向的軌跡,
或是你們可以比喻成,一個直男硬生生被掰彎的故事。
這一切,就像刺青一樣,是深深刺在我身上的印記,再也再也,清洗不去。

也請不要笑我的執著,因為這些對我來說,即使看似無聊,卻是重要的。
如果我在這麼機歪的法蘭西能夠證明自己,那麼,以後不管去哪裡,
我都能夠複製這裡的經驗,去適應各種不同的環境,也讓自己過上更好的日子。
我在這裡存活了六年,沒有拿過家裡一毛錢:
適應環境、克服語言障礙、找到工作,一次次推倒自尊,一次次證明自己,
中間不能說完全沒有運氣成分,但過程中也少不了各種踐踏與蹂躪。

這期間我並不是沒有崩潰過,但總之最後還是沒有像個小男孩,灰溜溜的逃回家就是。
或許我不富有,但是我有滿滿的人生歷練,滿滿的故事,這是再多的錢也買不來的。
人們可以贊同,可以反對,有的人喜歡我的故事,有的人則不喜歡,
總之,見仁見智。

「博觀而約取,厚積而薄發」

六年的第二段,暫時在這句話上打住吧。

六年 (1)

我提前寫了這篇六年。

就在將滿六年的一個半月前,這個國家給了我可以永久在此居住的身份。
然而,也就在這個時候,我決定離開這片土地。

「如果你夠幸運, 在年輕時待過巴黎,
那麼巴黎將永遠跟隨著你, 因為巴黎是一席流動的饗宴。」
我還是得很俗氣的,引用海明威「流動的饗宴」裡的這句話,
每個待過巴黎的留學生,都會背的一句話。

很遺憾的是,我沒有這個幸運,能夠在國外求學,
我走的是很正統的台灣土狗路線,在台灣受完該受的教育,盡完應盡的義務後,
帶著一點年紀、帶著一點被蹂躪過的滄桑,來到了花都巴黎。
在巴黎的我,並不如那些觀光客,總是充滿了興奮與好奇;
也不像那些留學生,總是充滿著活力,對未來懷抱著大好的希望。
「我是來找一個機會的」我說。
我曾經以為在巴黎可以找回我失去的那些聰明才智,以及對研究的熱情。

結果沒有。

初到巴黎的我,像惰性氣體一樣,在生活的壓力與法語的環境中,
我馬上失去了自我,失去了任何一個表達自己的能力;
我不會法文,我沒有朋友,我沒有帶錢,我沒有退路。
因為我向來只有往前,一旦走出去了,就沒有回頭的道理,
夾著尾巴灰溜溜的回家,不是我的style。
但當時的我,仍沒有找到證明自己的方式,只能在生活的夾縫中喘息,
在那縫隙中,我看著巴黎灰灰的天空問自己:
是啊,天空如此遼闊,怎麼就沒有我的空間呢?

「天上的飛鳥,也不種,也不收,也不積蓄在倉裏,你們的天父尚且養活牠。」太6:26

慢慢地,我找到了活路,開始證明自己,開始習慣也適應巴黎的生活了。
但即使如此,我依然恨透了那個地方。

直到兩年多後,再次踏上了故鄉寶島的土地,
我才發現,我恨透的地方,竟然開始讓我想念。
故鄉的一切,沒有任何的不好,那是我生長成人的地方,
只不過,基於某些無法理解的情結,我竟然也開始想著有關巴黎的一切。

2013年回台的那一趟,我已經把該打包的收好,該帶的東西都帶回台灣,
只留下幾件冬衣,準備過完冬天,合約走完,就款款回家去。
我還記得我在那個小閣樓裡打包的情景:
「終於都要結束了嗎?」我問我自己,「En fin, c'est fini ?」

我開始求職,我回了台灣,但遺憾的是,摯愛的故鄉沒能給我一個機會;
我還去了以色列,去了瑞士,回應都很好,但都不是我要的。
直到2014年初,巴黎一家研究單位給了我一張3年的合約,
在那時的大環境下,這是一張很好的合約,但就在簽約在即之時,
普羅旺斯給了我一張正職的合約(終生約聘制),
在法國,這是對員工保障最好的一種合約。
一番權衡之下,我就這樣因緣際會的來到了普羅旺斯,南法的陽光大地。

從學界進到了業界,也意味著,我十多年來的積累,在這一刻,又要歸零了。
一如我所領悟的,出來跑,沒有什麼是放不下的。
就像在圍棋的世界裡,捨棄,其實是一種勢力的轉換,
也是一種經過精密計算後得出的結果,
眼前的得失不是真的,手裡也不是非得拽著的。
於是,我用我之前的這些積累,去換一個可能會不一樣的未來,
雖然沒有把握,但既然前面有路,就只能往前試一把了。

在離開巴黎後,我終於可以讀「司馬寄主論卜」的最後一段了:

「一晝一夜,華開者謝;一春一秋,物故者新。
激湍之下,必有深潭;高邱之下,必有浚谷。」

2016年9月19日 星期一

回來了都不用說一聲喔?

我可以想像你到家的那一天,背包隨意扔棄在地上,散落了一地的回憶。
一卷又一卷的底片,是你唯一會整理的東西。
可我只想問你:旅行,究竟改變了什麼?

旅行總是使人老化。
大漠裡的風沙,雪山的陽光,
特別容易在我們臉上刻下一道道的龜裂跟一條條的皺紋;
緊湊的轉換,頻繁的勞動,還有肩上永遠卸不下的背包,
總是讓我們的身形佝僂,背影單薄。
一路上的遭遇,更容易讓我們變得世俗,變得疲憊與憔悴。

但旅行也能讓人年輕。
在走完一段路後,我們發現很多我們以為的困難,早不再是困難;
我們發現自己有很大的潛力,忍受各種不便不安不舒適的狀況;
我們重新認識自己,也改變了對待這個世界的態度。
從旅行中產生了一個新人,新的年輕人。

所以我們還是要旅行。
不管生活是順境,是逆境,是開心,是痛苦,
我們都要告訴自己,背起背包,去旅行。

有的人就是有那種旅人的魂魄,不管在旅途中,還是在生活裡,
他都是一個實實在在的旅人。
他心裡充滿懼怕,卻也沒有真的在怕;
他心裡總是不安,也總是懷抱著平安;
他往往做好充足的打算,但也習慣接受現實,與未知共生共存。
他有一本筆記,或是寫在紙上,或是存在腦裡;
他有一台相機,或掛在脖子上,或長在眼睛裡。
他是樂觀積極的,也是多愁善感的;
他是樂於分享與滔滔不絕的,也是沉默內斂不發一語的。
而關於旅行的一切,
總會變成他故事的題材,變成他舉手投足的氛圍,變成他人生的血肉。

所以呢?旅行到底改變了什麼?

它改變了時間,改變了你我,改變了旅行過的人,也改變了沒旅行過的人。
也許終有一天,我們之間,可以開始一段屬於旅人的對話,
而你,也會告訴我你的答案是什麼。

2016年9月17日 星期六

Lenteur

我喜歡那些恒久不變的東西。

這個世界變化的太快,流行在變,審美在變,生活習慣也在變。
冰河正在溶解,人際關係正在疏離,
我們被太多太多的資訊給餵養,卻也逐漸失去了價值觀與道德判斷。
在這個迷失的數位時代裡,快節奏的生活,是否終有一天,能夠緩慢下來?

在左岸的慢車裡,我看著窗外的風景,葡萄甸甸的,綠葉搖搖擺擺;
小桌上放著是紙跟筆,我不經意的寫下那些仍未榛成熟的想法,或隨意的塗鴉。

小時候的我喜歡畫畫,孩子的腦海裡總有無限的創意,
在沒有局限的未來裡,他們的人生畫布,依然有大把大把的空白。
長大了以後,我的塗鴉變的單調,
或是肌肉與骨骼的輪廓,或是一隻一隻的老鼠,
然而大多時候,甚至只是一些無意義的幾何線條。
然後我寫字,無意識的書寫各種食物的名稱,寫一些生活中的詞彙;
然後我計算,試著用簡單的加減乘除,算出我人生的座標。

火車慢慢的晃呀晃,我珍惜這難得的緩慢。

我說過,我喜歡那些恒久不變的東西。
通常這些東西的特質,就是古老與緩慢。
他們跟不上時尚的飛馳,跟不上科技的暴走,更跟不上人心的浮動。
在這個美麗新世界裡,他們顯得老態龍鍾,好像再也走不動似的;
人們笑他們慢,笑他們過時與落伍,揮棄、遺忘他們...
這是一個連人類基因都可以改變的時代,
那些跟不上時代的信仰,到底還有什麼價值?

但我相信,人與人間真誠的情感,善與惡的分野,信仰的堅持,從來沒有改變過。
「那些沒有看見就信的人,是有福的」約20:29

也許我跟不上這個高速的時代,也許我是緩慢而落後的,但我知道該堅持的方向;
更重要的是,我很清楚在最後的終點,等著我的是什麼。

2016年9月14日 星期三

Café (4)

在校門外巷子裡的一個轉角,有一家我們常去的咖啡店,
朱利安諾,我還記得他的名字。

你讀你的田力克,我看我的祁克果,那是一段充滿哲學的時代,
我們可以一個下午都不發一語,沉浸在書中的世界裡。

以我們的年歲,早已接受書中沒有黃金屋的事實。
但那時的我們,尋找的不是黃金,不是美玉,
只是尋常的懵懂的屁孩,在先哲的話語裡尋尋覓覓,
然後試著對自己的人生,找到一段適當的註解。

我們從卡謬找到了沙特,從尼采找到了叔本華,
我們走過荒漠,走過虛無,然後如同那些不曾讀過這些著作的人們,
為人生下了一個名為荒謬的結論。

既然人生是荒謬的,那我們就什麼也不需要在意了,隨便,你說。
「這本書就順便送你了」
於是你闔上了書本,留下了冷掉的拿鐵,就這樣離開了咖啡店。
我沒有留你,如果你的荒謬是自由飛翔的,那麼我的荒謬就是原地旋轉的。

後來,我看著你蒙著眼在山裡胡亂地摸索,最後尖叫一聲,跌落了山谷;
當下的我一臉愕然,但最終我也理解了,雖然我的理解永遠與你不同。

再來,換你看著我原地打轉,走不出千年的迷宮,
無知的觸碰著上一個紀元留下來的結繩與壁畫,
還兀自竊喜,以為找到了前往天堂的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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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是花神咖啡店,沙特以前最喜歡來這邊想事情,blabla...」
作為一個導遊,我用單調的語調,重複著千篇一律的故事,
其實,人家是來喝名氣的,誰管你誰是沙特,誰又是海明威?
巴黎早已不是哲學家的巴黎了,巴黎是觀光客的巴黎。

我從聖傑曼大街,緩緩的走回聖米歇爾廣場。
2月初的巴黎,冬天還沒離去,
我把自己裹在黑色的大衣裡,望著不遠處的聖母院,不發一語。

我想,也許每個人的心底,都有一家自己最喜歡的咖啡店,
那家店的咖啡可能很普通,又或者那家店早已不復存在,
但我們始終沒有忘記,在那個年代,在那家店裡,
我們為自己的人生,寫下了什麼樣的筆記。

「存在先於本質」,Juliano 1999。

2016年9月13日 星期二

我從畫面外的世界走向你,而你仍舊低頭無語。

Garonne 河畔,2016

2016年9月4日 星期日

老街

我喜歡那些古老的東西。

我喜歡岩石堆砌的堅韌城牆,即使在千年之後,仍能固守摯愛的家鄉。
我喜歡盤根錯節的老樹根,它的智慧深入土壤,它的枝葉堅決向上。
我還喜歡舊照片裡的那條老街,在我們相遇的那刻,凍結了空氣裡氤氳的水氣。

那些年,我一度迷惘在杯觥交錯的幻影之中,走失在燈紅酒綠的街頭。
望著琳琅滿目的櫥窗,路上熙熙攘攘的男男女女,
我對自己說:他們要的,我也要,他們有的,我也要有。
於是我開始追求那些屬於我的或不屬於我的東西,然後慢慢的,
忘記了起初,忘記了那個單純的男孩,那個固執的少年。

但我知道最後我終將繞回那條老街,然後牽著你的手,
一邊尋找那不能震動的國,一邊哼著那永恆不變的詩歌。

一路從alpha,唱到omeg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