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FU
每個人都是一顆孤立的行星,貌似合群地繞著世俗的信仰公轉,卻同時寂寞地繞著自我的中心自轉...

2015年9月30日 星期三

旅行的意義


















若要問我離開的原因,那是因為身邊沒有你。

在 Montevideo的海邊,我望著南大西洋的日落。
橘紅色的光,隱隱沉落在午後八點半的天空。
旁邊是一對老夫妻,靠在一起,享受著人生最後的幾個夕陽。
在他們互相凝視的那一刻,我看到他們臉上堆滿了笑意,
那是幾十年下來累積的一種默契。

攤開畫著七大洋五大洲的藏寶圖,我配帶著勇氣的指針,滿懷期待的向前航行。
滿山的荊棘,割破我的腳底。
而海風中鹹鹹的淚,就這樣吹濕我的眼睛。
一個人的旅行,給了我一個被剝奪的處境:
剝奪我的母語,剝奪我的經濟,
卻同時給了我一個孤獨的環境,一顆更加敏銳的心。
我雖看不盡世上所有的美景,卻可以看清什麼才是真正應該尋找的東西。
終於我知道,在這夕陽下,老夫妻的身影,就是我一直在尋找的美麗。

所以我得繼續旅行,因為那是我的宿命。
在流離之中,去尋找一個終點,去尋找一個應該停泊的原因。
於是我到來,我離去,我背起背包,往人潮的反方向走去。

若要問我離開的原因,那是因為身邊沒有你,那也是我旅行的意義。

Montevideo, Uruguay, 2008

等待果陀

一杯咖啡,一個雨天。

你叨叨絮絮的述說老公是如何媽寶,弟妹如何嘴賤,公婆如何嘮叨。
叭啦叭啦,叭啦叭啦,我啜飲著咖啡,邊聽著耳際反覆跳針的唱片。
「美式咖啡就是水。」放下咖啡杯,我試著總結。
「厚~ 你到底有沒有在聽啊?」順便賞我一個大白眼。

---

那年台北,我們剛出社會沒多久,隱約是一樣的咖啡,一樣的雨天。

「我不能沒有愛情,愛情就是我的信仰。」從你的眼神,我知道你是認真的。
你可以為了跟他說上五分鐘的話,守著電話,徹夜不眠;
也可以為了見他一面,花去大半年的積蓄,飄洋過海,飛去太平洋的另一邊。
敢愛敢恨,敢衝敢做,那是我認識的你,那是青春時的你。

你說你愛那男人,但我覺得你更多愛的,其實是愛情。
如你所說,愛情是一種信仰。
只不過這年頭,愛情這個信仰,能夠給我們的太少太少了。
他沒有辦法保證我們生活無憂,衣食無虞,也沒有辦法保證我們從此平安順利,
更糟糕的,他還沒有辦法保證永遠對你絕對忠心。
在愛情裡,能夠維持平淡已是萬幸,而背叛,則是十之八九的規律。

「那男的,說實在的真的沒有什麼好,不高不帥,沒車沒錢...」
「哎呀你不懂啦,懶得跟你講。」被你打斷。
「愛到卡慘死。」放下咖啡杯,我做了總結。
「去死吧你。」我好像從來沒跟你說過,其實我還滿喜歡你那招牌大白眼的。

---

四年後,兩年前,依舊是咖啡,依舊是雨天。

「我必須嫁他。」你看起來猶豫,但語氣卻是堅決。
「你確定?」
「我沒有選擇。」
「人,永遠都有選擇。」我記得你說過。
「你知道我的情況。這些年,我過得並不好,而且我也累了。」

那男人,說實在的真的沒有什麼不好,家族企業富二代,精華地段大地主,
長相斯文白淨,也沒有什麼不良嗜好,嫁了,大概就是一個衣食無憂的生活概念吧。
唯一可以說的,大概就是缺乏一點男人魄力,還有那住海邊管很大的公婆了。
但兩人好好的,不愁吃穿,在這樣的年紀也不必再工作,
只要不要去惹麻煩,貪心去爭那錯綜複雜的家產,
好好守著手頭上的部分,其實也可以過得不錯了。

「我只是不想再給家裡添麻煩,也不想這樣一直晃著。」
「我想結婚,女人青春很有限,我不想再等了。」
「感情可以慢慢培養,生活不過就是一種習慣。」
坦白說,這不是我認識的你,但其實我也很高興,你找到了新的人生哲學。

「我不是那種追求物質的人,你一向知道。」
我知道你有苦衷,每個人都有苦衷,沒什麼好解釋的。
成長嘛,也不過就是一種妥協的過程,我們在現實與理想的邊界,
去找一個大家都可以接受的方法,找一個可以說服自己的答案。
人都會變,你變了,我變了,只是我們都不知道,自己是否會變的更快樂...

---

信仰之所以是信仰,就是因為他沒有理性,只有理想,沒有理由,只有順從。
在信仰的路上,我們前前後後的走著,有人撞牆了也要硬走,最後撞破頭死了,
也有人繞道然後掉進陰溝裡摔死了,或是繞道了結果也不小心就這樣找到幸福了,
who knows?

等待愛情,就像等待一班沒有時刻表的巴士,
你不知道他到底什麼時候來,也不知道他到底會不會來,總之只能等著,或隨時離開。
他可能一直到你吊死在樹上了也不會來,
也可能就在你還沒有準備好的下一秒,突然從街角衝過來。
而最糟的是,他好死不死,在你剛剛死心離開的那一刻正好就來了,
來不及追上去的你,只能眼巴巴的看著一切從眼前無情的駛過。

但其實也沒有那麼糟啦。
換個角度想,人生哪有什麼非搭不可的班車?哪有什麼非去不可的地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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叭啦叭啦,叭啦叭啦,陷入昏迷的我突然又這樣被你拉回現實了。
開心不開心,那都是你的選擇,取捨得失,造就了現在的我們,
有好,有壞,有開心,也有難過。

不過再怎麼說,在這樣的亂世裡,能夠不需要為五斗米折腰,
能夠有點自己的興趣愛好,比起在暴雨中套著垃圾袋騎車上班的市井小民,
已經是好的不能再好了。

「真心祝福,你的故事很浪漫。」我說過,我喜歡看你的白眼。
「Happy for you, seriously.」我下了最後的總結,然後讓你付了咖啡錢。
我是真的替你高興,在這麼多年的曲曲折折後,終於有了一個舒適的家。
即使你仍會繼續叭啦叭啦,但總之,乍看之下並不是個太壞的選擇。
走出咖啡店,我陪你走了一小段路,在目送你走進面前的豪宅後,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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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加油吧!」這是你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謝謝你,朋友。我的嘴角是上揚的,思緒卻是下沉的。

當年一起等車的同伴們,一個個的都上了車,
而我還在等待那個不會回來,或是不曾存在的果陀。
我自己也不知道還要等待多久,或是還能等待多久?

這年頭,誰都知道,信仰能夠給我們的不多了。
只是信仰之所以為信仰,就是因為總還有些傻子,還在認真的把他當成一回事。
什麼都可以拿來換,除了愛情,除了信仰。

---

「有的人說不清哪裡好,但就是誰都替代不了。」
我按下耳機的按鈕,繼續試著去尋找那遺失的美好。

Aix-en-Provence, France


煢煢白兔,東走西顧。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Cimetière Saint-Pierre, 2014

Heidelberg, Germany



我踏過滿地的蕭瑟黃葉,卻走不出深秋裡的思念盤旋。

Heidelberg, 2012

2015年9月29日 星期二

Un rêve (fin)

「漢兵已略地,四面楚歌聲,大王意氣盡,賤妾何聊生?」

當年,虞姬才16歲,在應該什麼都還不懂的年華,
她決心放下一切,跟了項羽。
對所有人來說,那是一場贏了就是天下,輸了就是斷頸的豪賭。
但對她來說,她無所畏懼,她愛了,就是愛了。
天下也好,斷頸也罷,她全部想要的,就只是她唯一想要的男人。

簡單,直接,沒有轉圜的愛情。

項羽呢?一生戎馬,奔走勞忙,最後落得兵敗如山倒,
最後陪著他的,依然只有虞姬。
對一個男人來說,一生中,若能有這樣一個女人,
在灰飛煙滅的前一刻,依然對他不離不棄,那也值了,不是嗎?
對虞姬,他有太多的虧欠,太多的遺憾,
甚至於在最後,他還錯過了最後的一個擁抱。

---

「反正我連妳都已失去,再失去更多也沒有關係...」

該是謝幕的時候,
虞姬走了,然後霸王也走了,此刻,烏江畔倏地飄起了一場大霧,
我看著霸王與虞姬的身形,漸漸隱沒在遠方的濃霧裡。

那是兩千年前的愛情,既隱晦,又決絕,
看似什麼都沒說,卻又什麼都說了;
我好似看清了,卻又好似從來都沒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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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照的陽光,透過窗戶的空隙鑽了進來,
把霧給照散了,把我的眼睛也照開了。
於是我察覺到,原來我又作了一場夢,
其實從來就沒有霸王,也沒有虞姬,
沒有纏綿繾倦的烏絲,也沒有愛欲情狂的劇情。

在這個禮拜天的早晨,
只有過於喧囂的孤寂,如瘋狂的魑魅魍魎,
不斷啃食著已不能再空虛的空虛。

最終我也理解到,五個夢原來都是同一個,
而我不論是夢或是醒,最後的結局仍是,

一如既往的,一無所有。

Un rêve (4)

那是一個禮拜天的早晨,教堂的鐘聲把我從睡夢中喚醒。

在清醒的前一刻,我正隨著一群人,
尋著先人的足跡,在黑暗之中找尋著智慧女神的神殿。

那是一段艱苦的探索:
我們踏過荊棘密佈的荒野,穿越足跡深陷的沼地,徘徊在蔥鬱的山林,
最後,幾經波折後,我們終於來到了她的神殿前。
神殿的入口,只見一座雕像,刻畫著她的樣貌。
那形象,卻與我心中所想的全然不同:

她的曲線是健康的,輪廓是尖銳的;
她的信心是張揚的,氣場是發散的;
她的眼神是犀利的,智慧是明亮的;
她的性格是高傲的,喜怒是直接的。

帶著敬畏與好奇,我們一行人緩緩的走進神殿。
但同行者隨著前行的步履,一個接著一個,莫名的被燒成了灰,
最後只餘我一人倖存,直到了神殿的盡頭。
在盡頭之處我止步,因為前面再也沒有什麼了。

莫約過了幾秒,我身後閃現一道光束,
我驚訝的轉身,只知那刺眼光束的源頭,仿佛就是她的本體。
但在強光中,我幾乎無法睜眼,更無法形容她真實的形象,
即使此刻我離她是如此的接近。
我試圖向那光源走去,但同時之間身體卻開始慢慢的融化,
最後,如同其他人一樣,我也在毫無知覺中被燒成了灰燼...

此時教堂的鐘聲將我喚醒,
我的視線,呆滯在昨夜遺留的空酒杯上。
終於我明白,這只是一個再平常不過的禮拜天的早晨,
沒有神殿,也沒有女神,只有窗外透進來的,普羅旺斯的陽光。

Un rêve (3)

從電影院回家的路上,是一條幽靜的暗巷。
我總是習慣在一個人的電影後,緩緩的走在暗巷裡,
沉澱著另一個關於楚門的世界。

在螢幕的另一邊,世界是美好的,
杜鵑花開滿了步道,周圍的年輕人,裝備著無敵的青春。
我隨著他們的腳步,也小心翼翼的走進了光影的另一側:
陽光沙灘,牧場與牛,然後我看到了妳,
當我走近,正想開口喚妳時,妳的唇就這樣湊了上來。

Muscat,如果必須形容的話。

一陣海風吹亂了妳的髮,我在風中遺失了妳的面貌,
接著散落了關於妳的一切記憶。
妳的名字從此變成一個禁忌,
妳的吻也成了一個不能說的秘密。

Muss es sein? Ja, es muss sein.

只聽見戲院的鐵門重重的闔上,一道陰影又把我打回暗巷裡。
在暗巷的路底,是一個老教堂,半掩的大門,流出些許微光。
站在教堂前的廣場,我無從告解,也無力向前。
我覺得疲憊,像頭傷痕累累的獅子,
步履瞞姍的,爬回自己的小窩。

推開陳舊的門,不意外的,是一如既往的黑暗。
貼著牆,我摸著電燈的開關,當燈點亮的那一刻,
不偏不倚,手錶說了,早上7點半。
原來我在夢裡看了場電影,我在電影裡演了場默劇,
然後我從戲裡退了出來,再從夢裡登出,好忙的一晚。

冷風從門縫裡透了進來,我在哆嗦裡醒來,
沒有泡好的咖啡,沒有熱好的牛奶,
除了一支宿醉的酒瓶及一只平躺的酒杯外,
這個星期天的早晨,仍是一無所有。

Un rêve (2)

醒來的時候,外面是個陰天,朦朧之中,我不清楚現在是幾點。
只聞遠方教堂的鐘聲淩亂著,而夢與現實交錯穿梭著。

當我面對那些看得見卻摸不著的時光,
當我看著照片中那逐漸隨光淡去的背影,
忽然一陣心痛,如流星般,從光年以外,倏地劃過胸前,
留下了一道如此不為人知的傷口,既隱晦,又曖昧。

我吸進了一口冷冽的空氣,然後明白,
有時候,我們並不是真的遺忘了,
只是選擇將過去無聲地埋葬,或是在地底,或是在雲端。
唯有如此,我們才得以留下能喘上一口氣的空白。

那是一個週日的早晨,我凝望四周,
除了鐘聲末了的寂靜外,仍是一無所有。

Un rêve

那是一個尋常的禮拜日早晨,在結束一場不知名的惡夢後,我開始轉醒。
我們知道,在精神完全取回對身體的控制前,總有著幾秒曖昧的空白:

在此間,我聽見了細細的流水聲,空氣中夾帶著陣陣的茶香。
原來當我還在睡夢中時,她已然起床,
輕手輕腳地準備好早餐,擺好碗盤,並沏上一壺白茶,
在桌邊一面讀著普魯斯特的追憶似水年華,一面啜著茶,等著我醒來。
於是在香氣之中我幽幽的甦醒,期待一睜開眼,就能看到那張熟悉的笑臉。
我微笑著,想著應該要說些什麼,又或是什麼都不說。

在緩慢之中我終於起身,抬起頭來往四周望去,
卻意外的發現,四周是出奇的寧靜,什麼都沒有。

沒有沏好的茶,沒有煎好的雞蛋,更沒有她的存在,
時間,倏地凍結在那幾秒疑惑的空白。
終於我開始明白,原來這一切都只是夢的一部分,

我先是作了一個惡夢,再是一個好夢,然後一如往常的獨自醒來。
除此之外,在這個禮拜天的早晨,除了沉默的空氣外,仍是一無所有。

2015年9月5日 星期六

Timing is everything

Timing is everything。

時間才是真正的主宰。
我們無法決定時間的流向,
只能愣愣地看著他不住的大步向前,或是反覆的曲折迂迴,
時而優雅的帶來甜滋滋的香氣,時而粗暴的捲走正在萌芽的情意。

怎麼樣在對的時間,遇到對的人,似乎是人生中最大的難題。
我們總覺得這問題無解,但其實答案早已再明白不過了:

年輕的時候,我們仗著自己還有時間,
對於另一半的選擇,總是採取零容忍的態度,
常常這個不能容,那個不能忍。
想換就換想分就分,反正我們後面還有大把大把的青春。

但終究到了最後,我們卻也開始對自己忍無可忍。
於是,當時間走到了這一步,剛好我們身邊遇到了一個人,
只要這個人是時間所承認並接受的,那麼,他就是那個對的人了,
他不必然是你的最愛,也未必是你的理想情人,
只是這個時間點對了,所以連帶著人也跟著對了。
反之亦然,無論你們愛的翻天覆地死去活來,
如果時間不站在你們這邊,那麼一切也終將是徒然。

只是偶爾,就只是偶爾,
你會不會在午夜夢回裡,想起曾經的那一個他?你愛過恨過傷過的他?
無意間你看到他的婚紗照,然後你看著另一側陌生的另外一個人。
你開始思考著他的另一半是一個怎麼樣的人,為什麼這會是他最終的選擇?
你開始比較你跟這個人的差異,開始研究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可能你會覺得你才是最好的,可能你覺得他應該還是最愛你的。
可能你會覺得應該要微笑著祝福,可能你會覺得有點黯然神傷。
可能你會覺得真的無所謂,也可能你會覺得該是時候來一杯醉。
但這些都不重要了,因為人不一定是他選的,
而是時間早已替我們每個人都做好了選擇。
一切都只是因為當初時間沒有選擇你而已。

也許當初你們還太年輕,還有那些不切實際的遠大夢想。
也許當初你們還不懂事,沒有意識到錯過是一種不可逆的概念。
飛龍在天,後面接著是亢龍有悔,
大把的青春,也終有揮霍殆盡的一天。

因為主宰一切的其實是時間,而不是人。
我們無法決定時間的流向,
時間才是真正的主宰。

Timing is everyth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