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FU
每個人都是一顆孤立的行星,貌似合群地繞著世俗的信仰公轉,卻同時寂寞地繞著自我的中心自轉...

2020年10月15日 星期四

後來你好嗎?



你好嗎?

淩晨三點,無法入睡。
因為你的存在感,佔滿了這個空空蕩蕩的房間。

我的眼總是不斷的穿越時空,看到了你所在的每個位置:
你在沙發上玩著手機的樣子,你在床上讀書的樣子,你在流理台前忙碌的樣子。
我的耳際也一直聽到你那再也聽不到的聲音,你的嗔你的笑你的撒嬌,
依然在這異鄉,在我腦海裡,不停地響亮著。

怎麼會走到這一步?我不知道,又好像知道。

回頭看看,當時的每一個小地方,都變成了一個個把你推離的關鍵。
一個眼神、一個嘆息、一個沉默、每個每個小環節,累積起來,
成了一股推力,把在物理上已經夠脆弱的我們,更用力地推往一個不可逆的結局。

在這時代的洪流中,我茫然,不知所措。
在我還需要一點時間釐清一些問題時,你卻不願再等了。
即使我心裏清楚,只要再過不久,我們就能夠一起越過那道坎。

你不愛了嗎?我不知道。
但是你的決定,我完全可以理解。

我還愛嗎?當然,但也只能尊重你的決定。
不打擾,是我的溫柔。

這是一個輕易就能放棄的時代,我們停止堅持,停止等待。
我常說,出來混,沒有什麼是不能放下的。

其實我更羨慕的是,那種無論怎麼樣,都堅持不會鬆手的愛情:
愛是一種決定,一種信仰,一旦決定愛了,就是一直愛到底。

我曾如此憧憬,與希望,@ 2017

2018年10月26日 星期五

虎豹隨筆

搬來新家也有2個多月了,有時候還是會想起虎豹別墅的舊家-- 我在新加坡的第一個家。

我喜歡在天氣好的星期天,宅在家裡,用YouTube放著西洋流行歌,然後一邊打掃:洗洗廁所,刷刷廚房,跪在地上擦地板... 然後隨便弄點東西吃,或是搭車去Vivo吃點速食。我喜歡地板看起來乾淨乾淨的,可以不用穿拖鞋就可以在家裡行走。我喜歡家裡亮亮的、灶臺是整齊的,東西是簡單的。我不喜歡囤積貨品,除了一瓶瓶的佳釀之外。

在新加坡的日子,是我長這麼大以來,物質生活稍微好一點的時刻。並不是真的富有,而是之前可以比較的基期太低。如果去過我當年在巴黎的200年閣樓或是南法義大利街的老房,就知道我在說什麼。 更不用說以前唸書的時候,領著少少的研究生補助,卻什麼事情都要做什麼責任都要扛的日子,或是當兵那種時薪八塊半的過的比豬狗還不如的生活。

只是物質生活的改進,似乎不代表著精神生活會同步跟著提升。我總覺得自己被囚禁在一個漂亮的籠子裡,沒有了靈魂,也沒有辦法再執筆寫作。沒有了說來就來的豪氣,也沒有了說走就走的體力。更年期似乎來的又急又快,我努力的運動,想要延緩生理上的虛弱,卻發現無論怎麼做,都止不住靈魂急速的衰老。

陽光底下再無新事,即便我知道 that's not true。我也知道靠酒精無法解決任何事情,我必須謹慎珍惜我的肝細胞。

我常常想起那些曾去過的地方,里斯本的小黃電車、布達佩斯的漁人堡、亞維儂的教皇宮、蒙特維多的夕陽... 我無法靜止不動,我的基因也不允許我一直停留。我羨慕那些搭西伯利亞鐵路從北京一路晃到莫斯科的旅人們、我佩服那些在恒河畔忍受噁心與屍臭的旅人們。我想去泰北的深山茶園、想去婆羅洲的雨林、想去冰島看極光、想去復活島看摩艾,想回到普羅旺斯的藍天白雲下,然後賴著,再也不走了。

La vie est d'ailleurs (Life is elsewhere),真正的生活,永遠是在我們去不到的「他方」,或是我們永遠回不去的,往日時光。

2018年4月22日 星期日

許願池

這次再來羅馬,我只想去一個地方:許願池。

往許願池的路上,我看到一群學生,好像是社團活動,或是遊行,
總之就是吵吵鬧鬧、鬧哄哄的。

我走到許願池邊,一向滿是遊客的許願池,
可能因為時間仍早吧,人潮倒是稍微少了點。
我摸摸口袋,摸到一個早上喝咖啡找回的銅板。
我轉身背對許願池,挑個自以為的角度,把銅板丟了過去:

我想再見你一面,想跟你說,這麼久以後,我依然喜歡你。
無論你是怎麼樣的人,無論你現在跟誰在一起,
無論你對我多無情,我還是喜歡你,如此而已。
我永遠無法忘記,在那個寒冷的冬夜,
你是我那間又暗又冷的小公寓裡,唯一的亮點。

我這個人是從來不迷信的,但不知道為什麼,
只有這麼一次,我希望許願池的傳說是真的。

可能沒丟準,銅板砸在側邊的階梯上,然後才彈了進去。
旁邊的屁孩看了一眼,好像想去撈我那顆彈偏的錢幣,卻又被父母制止。
扔完銅板後,我跟著觀光客,邊堤防著扒手,邊隨意地拍張到此一遊的照片。

我總是想去你去過的地方,看看你看過的風景,一如既往。
可以在不同的時間,與你重疊在同一個城市,
走過你曾踏上的台階,看著你曾看過的景色,就是我心裡最後一點小小的確幸。

古城裡,到處都是廣場,到處都是小巷弄。
我穿梭在這個未曾帶你來過的城市裡,想像著如果你在,
我們現在應該是在羅馬假期的階梯上拍照,然後我會跟你說說奧黛麗赫本的故事。
我們會走在台伯河畔,往聖天使堡跟梵蒂岡的方向走去,
這時我會跟你說說丹布朗,還有他的天使與魔鬼。
我還會帶你去喝羅馬最厲害的咖啡,當然我也可以預見,到了晚上,
你會為了失眠而跟我發脾氣,而我會試著抱著你,哄你入睡,最後自己卻先睡著....

我睡著了,然後我又醒了。沒有人打我,但我仍然是個笨蛋。

醒來後我就趕快記下了那天夢裡的許願池,等待有緣人,
有一天來解開我的夢,停下我夢裡那個轉個不停的陀螺。

連名帶姓


「你為什麼講話老是要這麼具有攻擊性?」
「你為什麼看起來總是那麼不快樂?」

每當起爭執的時候,他們總是如此說。

其實我無所謂,分手就分手,成年人的分手,不過就只是一條簡訊的事。
沒有什麼哭哭啼啼,沒有什麼歇斯底里,

「我覺得我們不適合」,送出這句話,看到對方已讀,
然後所有的對話就到此結束,如此簡單,如此而已。

坦白說,那些不適合的過客們,他們其實也沒有做錯什麼,
依舊有著體貼的性格,正直的人格特質,不錯的外在條件。
可我就是覺得心裡少了點什麼,然後漸漸地,
在人們的口中,我變成了一個挑剔、自私的人。

我總是說,
我沒辦法接受太笨的對象,沒辦法接受空洞沒有料的對話;
我沒辦法接受性格太軟弱的對象,沒有自己的主見,
也受不了我一點測試性的打壓。

我沒辦法的接受的條件太多,但其實說到底,我討厭的其實是那個沒辦法的自己。
我的怒氣無處可去,然後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
我不知不覺間把自己裝扮成了一隻刺蝟:
美麗而顯眼,但充滿攻擊性,
挺著高傲的鼻樑,心裡卻是散不去的寂寞。

----

「要是我們又錯過,就別再回頭」

其實偷偷說,我曾不止一次的,回首那些走過的山,回望那些看過的海。
把不再回頭放在歌詞的結尾,是何等的瀟灑,不是嗎?
但如果真的能夠做到不再回頭,那又何必寫下先前的長篇小說?

我看著你邊啜飲著咖啡,邊翻閱手裡的書。
我喜歡不斷追求知識追求自我成長的人,就像你,總是會設法補上自己的不足。
如果你願意,我可以每天陪著你去圖書館借書,去咖啡店看書,去茶樓看海。
如果你願意,
我願意跟著你去這世界的每個角落,去看你曾看過或是不曾看過的風景。

只是事到如今,誰是飛鳥誰又是魚,好像也不重要了。

「再處心積慮,終究是事不關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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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被你提起,已是連名帶姓。」

其實我甚至懷疑,你根本早已不記得我的名字。
就像「你的名字」裡面的男女主角,即使一起經歷過那麼多刻骨銘心的事,
在彗星走過之後,卻連對方的名字,都不再記得。

就像現在的我們,甚至連做個普通朋友,都顯得多餘,不是嗎?

其實每個人的心裡,都有一個被珍藏的故事,
「我喜歡你」被寫在撕下來的考卷的一角,然後這張小紙條被收在鐵製的鉛筆盒裡。
隨著時間過去,鐵盒的外部已經生銹,紙條也已泛黃,
用鉛筆寫上的字跡也褪成了淡淡的灰色。

然而,這一句我喜歡你,就這樣悄悄的留在我們的心上,我們的身上。
是小腿上的疤,腳踝上的刺青,手臂上的痣,臉頰上的酒窩,
可以是我們身上的任何地方,心裡的任何位置。

然後那個的名字,就被放在一個再也取代不了的位置。
無論你走去哪裡,遇見什麼樣的人,你總會在那些新朋友的身上,
連名帶姓的,尋找那個早已被遺忘的名字。

「我且愛且走,其實在等你,是最後的默契」

2018年1月18日 星期四

2017


該是給2017一個結語了:

這一年,生活就像是一張白紙,一天度過一天,卻什麼墨漬也沒有留下。
我嘗試去了許多地方,
去泰國看了佛教文化世界遺產―大城遺址;
去汶萊看了兩大極為奢華的清真寺;
去越南看了當年越戰遺留的戰爭遺跡;
然而,我好像失去了旅行的胃口,無論去哪裡,都覺得沒有意思。
是沒有了旅伴?還是沒有了旅人的心?
我找不到旅行的意義...

在等待採購的日子裡,我每天每天無所事事,
上班的時間等下班,下班的時間又太蹉跎,
甚至沒有了在每天夜裡自我檢討與反省的習慣,
就這樣,漸漸地迷失在這個亞洲瑞士,這個保姆國家,這個舒適安全的樂土裡。

Louane 的歌總是唱進人的心坎裡:
"J’ai perdu le gout de la fête, j'trouve pas de sens à ma quête ..."

2017,我失去了那些本來準備好給我的東西,
就在那些看得見的小細節裡,那些一點點的疏忽,一點點的失誤,一些些的懶散,
其實我都看見了,卻仍眼巴巴的看著事情就這樣過去。
在可以預見的情況下,我沒有任何作為,
就這樣,讓時間、讓那些可貴的祝福,從我身邊離開。

原來將近不惑之年的我,依然還是疑惑啊...

一位前輩曾經跟我說,不做選擇也是一種選擇。
但是留下來的選擇,會是我要的嗎?
還是應該再勇敢一次,再次為自己做一次決定,而不隨波逐流?

無論如何,我希望2018,可以會是一個新的開始。
"Des coups de blues, des coups de fil, tout recommencera au printemps"
下一個春天總要到來,又是一個新的循環開始。
柯P常說,積小勝成大勝,我也希望可以一點一點的,改變我的命運。

「若有人在基督裡,他就是新造的人;舊事已過,都變成新的 」(哥5:17)

2017年5月7日 星期日

Mount Nebo

前方46公里,就是耶路撒冷。
作為第一代的領袖,
摩西終究還是沒能到達應許之地,
即使那地已近在眼前。

這天的天氣異常的好,
整片迦南地是如此透明的展開在眼前,
而耶路撒冷,
就隱隱約約的,存在在視野的盡頭。

我站在摩西當年所在的山上,
讀著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地名:
耶利哥、伯利恒、希伯侖...
當時,他們在荒野裡走了又走,
期待能走向流奶與蜜的迦南地。

在尼波山上,我也想輕輕地問一句:
何處是我的應許之地?

Mount Nebo, Jordan, 2017

2017年3月8日 星期三

獅城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熱氣,一種東南亞特有的襖熱。

上飛機前,我還穿著厚重的羽絨衣,
但一下了飛機,北國的穿著反倒變成一種沉重的累贅,
在這個永夏的國度,我是個穿著不合時宜的旅人。

幾個禮拜前,這個南方的島國,從不曾進入我的想像裡;
可是在此時,灼熱的陽光,搭配時而厚重的烏雲,或是想來就來的暴雨與電閃雷鳴,
在這個人稱獅城的地方,一切都變得如此的真實。

在這裡只有一個季節,就是夏季;
在這裡只有兩種天氣,就是室內跟室外。
對於喜歡夏天的我來說,來到這樣的地方,或許也算是一種求仁得仁了。
只是沒想到這樣的濕熱,還是令人一下子難以適應。

當年前往法國,是為了找一個機會,
「待個兩三年就走,我會回去」那時我告訴自己。
然後我在歐洲一待就待了六年,變得再也不想回去。

不過這次我來到這裡,還是為了找一個機會,
「待個一年看看,如果沒有好機會,我就回去」
我還是這樣告訴自己,如同六年前,
只是兩三年變成了一年,我的時間變得越來越有限,也仍然不知道會再拖幾年。

這半生,我庸庸碌碌,總是在等一個機會,
直到發現我等的機會,終究是等不到了,而在等待之間,最好的時間也過了。

於是,我決定自己出去尋找所謂的機會。

我買了張單程的機票,從台北飛到了巴黎。
然後一切的故事,就從巴黎開始:
Denfert-Rochereau,我第一個學到的地鐵站名,也是最後道別巴黎的站名,
我喜歡這種開始跟結尾在同一個地方的感覺。

再一個那天,我帶著另一張單程機票,又從巴黎飛到了新加坡。
我還是一樣,緊握著打印好的電子票,像是握著一張彩券,期待著一個不一樣的機會。

下飛機後,我把厚重的冬衣收進行李箱,換上輕便的短袖。
這是一種象徵,我脫去了那些累贅,
在這個永夏的國度,我要再次學著去適應,更短的陣痛期,更紮實的積累。

每一次的轉移,都是我人生的足跡,
你或許羨慕我的經驗,你或許輕蔑我的流離;
你或許覺得我太過 naive,你或許覺得我太滄桑。

但對我來說,你們怎麼想,其實也不重要了,
因為這些都是獨一無二的印記,不好也不壞,不黑也不白,
只是特別,且超出想像。

巴黎的獅子來到了獅城,或許該找一個時間,去看看另一隻會游泳的獅子。

Et après ? On verra ...

2017年2月24日 星期五

Envole-moi


「離開的時候,大家一起喝同一杯酒,這是傳統」Fab說。
於是我們一起乾了一小杯 Cognac。

「兄弟,我會再回來。」
我們擁抱,然後我頭也不回地轉身,走出用餐區的小門,走出園區的大門,
最後一次站在路邊,等待最後一班15號公車。
不回頭,不是無情,而是怕眼淚掉下來。

我想,我會懷念普羅旺斯的藍天白雲,懷念記憶裡的噴水池,
懷念同事們的瘋言瘋語,球場上的汗水,以及實驗室裡的老歌。

酒氣隱隱的在口腔鼻腔裡擴散著,即使有點年歲,卻仍不失其應有的韌性與優雅;
然而關於法蘭西未竟的一切,最後就在這一杯老酒中,戛然而止。

但是每晚每晚,那些廣播那些歌曲,仍然在我的手機與電腦裡播放著。
我離開了法蘭西,法蘭西卻未曾離開我。

"Je m'en sortirai, je te le jure
A coup de livres, je franchirai tous ces murs"

2017年2月22日 星期三

尼斯



不知道為什麼,在離開前,我又想到了尼斯的海。

其實關於地中海的一切,永遠是令人懷念的。
無論是尼斯,還是馬賽,還是那些我們不曾去過但確實存在的地方,
例如坎城,例如摩納哥。
這片海,一路連到西班牙,一路連到義大利,
一直延伸到直布羅陀,到聖托里尼,到塞普勒斯。
地中海雖然沒有大洋那麼大,但也足夠埋藏所有關於南歐的秘密了。

尼斯的海灘,並不是細軟的沙灘,而是卵石所鋪成的。
我在海邊走著,我在海邊發呆,
我又來到你當年走過的地方:蔚藍海岸,天使灣。

海的顏色藍的不像話,細細的浪花打在岸上,陽光均勻的灑在我的臉上。
曬久了還是有點熱,但我喜歡。
我想像我的胸膛上躺著你,想像著我們一起曬太陽,
想像著不管多久以後,我們還是要一起回到這片海灘,
無論冬天、夏天,這片海永遠會記得我們的故事。

那是令人溫暖的藍,也是令人心塞的藍。

2016年12月16日 星期五

旅行的意義 (續)

會不會終於有一天,你也踏上了南美的土地,
站在 Buenos Aires 的港邊,望著跟我當年一樣的,橘紅色的夕陽?
你可曾也見過那對老夫妻,在花甲之年,
仍堅持一起出行,執意一起走完,人生最後的一哩路?
一個幾十年下來,他們即使嘴裡不說,卻在心裡一致同意的默契。

你說,即使再不喜歡,你還是得繼續獨自旅行,因為那是你的宿命。
在流離之中,試著去尋找一個終點,去尋找一個應該停泊的原因。
於是你來了,你走了,最後你背起背包,往我的反方向離去。

你收集七大洋五大洲的明信片,背起那重的要死的大背包,
帶著或是祈禱、或是朝聖的心情,向世界的盡頭走去。
即使撞的頭破血流,即使被荊棘刺的傷痕累累,
頑固的你,仍是堅持再堅持,前進又前進。
在我嘲笑你頑固的同時,卻不知,
你那固執的步履,早已踏上了另一片新天新地,
超出任何一個我所見過的風景,你看到了,我所未從見過的美麗。

每個人都有該得自己去完成的旅行,
只是你可曾問過自己,當時離開的原因?
在此時此刻,我希望你已找到了那個只屬於你的,旅行的意義。

然後,記得給我捎來一張,來自世界盡頭的明信片。

¿ El Fin Del Mundo, 2016 ?

2016年11月27日 星期日

夜車


23:50,我搭上開往高雄的復興號夜車。

我喜歡搭車,特別是搭火車。
相對於旅行的目的地,有時候我更愛的,反而是那個搭車的過程,
搖搖晃晃、顛顛跛跛、昏昏沉沉、忐忐忑忑。

我喜歡出發前一刻的緊張,我習慣提早到達車站,
手裡握著短短的車票,車票上打了一個小洞,缺了一個小角,
我就這樣握著它,在月台上踱步徘徊。
月台代表了出發,車票則代表了希望,走出去,就有希望。

在那個沒有手機的年代,等待,就是完全空白的等待,但我更愛那種空白。
沒有即時的訊息,沒有爆炸的資訊,
在等待的空白,我只能觀察著周圍,或是專心閱讀。
在不能即時的打卡與分享照片的情況下,路途上的每一個觀察,每一滴感動,
都變得必須要先經過心靈的沉澱,然後等到適當的時刻,
你才能動筆寫下來,在數日、數月、甚至數年之後,才能夠拿出來分享。
這就像釀葡葡萄酒一樣,你可以選擇做新鮮、富有果香但往往欠缺質感的薄酒萊,
也可以選擇將你的思緒如好酒一樣在木桶中陳年,
在時間的淬煉之後,凝成複雜的結構跟厚實的口感。
文字也一樣,作家們可以選擇驚艷一瞬間,或是雋永留長,
這其間並沒有對錯,純粹是一種選擇。

為了填充這些生活中的空白,不知道從什麼時候,我開始養成了隨身帶本書的習慣。
是的,書很重,很佔空間。
但是跟香水或髮膠比起來,一本好書,可以在旅途中,給我更多的安全感。

在夜車上,我隨意翻了翻我的書,然後找了一個勉強稱的上舒服的姿勢,
昏昏的睡去,直到廣播宣告:高雄到了。

對於一個台北孩子來說,高雄就像是另一個世界。
我只記得那不分晝夜的炎熱,以及,那個據說擁有漂亮夕陽的西子灣。
於是我去了西子灣,在海邊的夕陽下,
我默默許下心願,希望能夠找到那個南國女孩,
總是許我以盛開的笑容,以及無限的耐心。

我還去了旗津,看了旗津的海。
記得那時,即使有海風,但頭頂上炙熱的陽光,依然曬的我昏昏沉沉,
後來我躺在路邊的長凳上睡著了,朦朧中我作了一個夢:

在夢裡,我穿梭到十多年後的時空,
場景依然是旗津的海邊,只是一切都不再一樣。
一個南國的女孩,有著略黑的肌膚,結實的體態,
她歡迎我來到她的家鄉,然後一一為我細數南國的一切:
那山,那海,那些人們,那些年那些關於這塊土地的大小事。

她總是有熱情、活力、坦率,任何人都可以很放心地,在她面前,簡單地做自己。
你不需要拘泥於用字遣詞,可以說任何你想說的;
你不用在乎你的外貌你的儀態,因為她更看重的是你內心的真誠。
她告訴我哪裡有好吃的冰、好吃的攤位、有趣的店;
她告訴我,她也想像其他人一樣,走出這塊土地,去看看其他的世界;
她告訴我,不管我們去了多遠,南國的土地,永遠等著疲憊的旅人回家,
你隨時可以在那邊住上一個月、一年、甚至是一輩子。

陽光穿過樹葉的細縫直射上我的眼睛,我醒了。
那是一個十幾年之後的夢,不存在於當下我的年代。
那時候,高雄沒有捷運,沒有夢時代,
也沒有那些我們覺得很炫很酷的景點,只知道它是我很多朋友的故鄉。

二十歲的我,並沒有完全理解南國對我而言是什麼意義,
只是隱隱約約的,想像著一個國境之南的地方,
像是優勝美地,像是香格里拉,像是耶路撒冷,像是伊甸。
直到有一天,我對於南北有了更明確的概念,
南國這個字,對我來說,也重新有了不同的定義。

於是我的思緒再次回到那年南向的夜車上。
我沒有後悔搭上了那班夜車,沒有後悔看了西子灣的夕陽,
也沒有忘記旗津的沙岸,還有那些人與狗所留下的腳印。

「眉頭心頭,世界盡頭」

2016年11月26日 星期六

FIN




這是我在這小城裡的最後一次電影。

看了什麼並不重要,我只是想要看電影,
然後在電影散場後,推開影院厚重的鐵門,摸著黑,走走那條通往大教堂的小路:
眼前教堂的身影如此巨大,卻又如此沉默;
教堂前的廣場總是空曠,氣氛總是孤寂。
那時候,我每天都會經過教堂兩次,但教堂卻從來沒有對我說過什麼,
只有日復一日的鐘聲,單調的複誦千年來,旅人送往迎來的離愁。

繞過教堂,我看到欄杆旁栓著的腳踏車,然後我想到了你:

那是一個非常冷的冬日清晨,天黑漆漆的,一點都沒有轉亮的跡象。
小城的妖風也是有名的狂,我很難想像,在這樣一個清晨,
你就站在那裡,站在那扇門外,忍受著天寒,
躑躅琢磨著,到底要不要按下門鈴,喚醒屋裡的主人。

但你不敢,也不確定門鈴是否正確,只得繼續等待。
一遍遍思索臆測著,到底還要等待多久,那扇門才會開啟?
然後你會見到你想見的那張臉,然後你會把還微溫著的湯遞給他,
然後你會害羞的,不知道是該轉身離開,還是厚著臉皮硬著頭皮講上幾句話。

寒暄抬槓不是你在行的,裝作若無其事又顯得太刻意,
於是你會不知所措,進退失據。
但是想這些都想得太多,因為還有一種可能,
就是那扇門也許根本就不會打開,就是裡面根本沒人。

你想叼隻煙,假裝自己很酷,想要讓自己看起來從容,就像其他的法國女人一樣。
但你發現其實你根本沒有煙,更不會抽煙。
於是作罷。

後來你發現,其實這扇門根本沒上鎖,只是虛掩著,
雖然表面看起來像是緊閉的,但其實根本沒有作用,只是一個堅強的裝飾。
你心一橫,扭著門把推開了門,是的,門有點重,但還不到推不開的程度,
推開門後妳直接走上樓,然後一股作氣的,走進了他的心。
這一切其實很簡單,一碗湯,一點力氣,還有一點勇氣,
在寒冷的冬天,一點小小的溫暖,就可以讓人征服一名騎士。

於是你贏了。
You had me at hello.



這是我在這小城裡的最後一次電影,然後我想到了你。
上一次我們一起看過的電影是什麼呢?其實我已經不記得了。
又或許,我們雖然看過同一部電影,卻從來沒有一起看過同一場電影?

這是我在這小城裡的最後一次電影,然後我想到了你。
Mais, de temps en temps, est-ce que tu penses à moi ?

FIN

2016年11月20日 星期日

我望著電腦桌上的老鼠,老鼠也看著我,對我微微的笑著。
這隻老鼠的肚子有點大,尾巴有點粗,看起來就不是一隻普通的老鼠,
至少,不是我每天在用的老鼠。

「嘿,兄弟,我餓了」牠突然開口,把我嚇了一跳。
「啊?你怎麼知道我聽的懂鼠語?」這世界上會鼠語的不多,剛好我學過幾年。
「看你一臉宅樣我就知道了。」
「這麼厲害?一看就知道!難道你就是傳說中的鼠王?」
「這樣也被你發現了,厲害厲害~」
「久仰!久仰!」

想不到真的被我遇上鼠王,傳說中鼠王認得出會鼠語的人,
並且會設法找出這些人,透過他們,傳達一些訊息。
我學了這麼多年的鼠語,想不到,總算有學以致用的一天了。

「先別哈拉了,有沒有吃的?」
「先隨便來點剩飯吧」我從垃圾桶裡面翻出了昨天的剩菜剩飯。
「靠,我鼠王欸,你給我吃這個?有沒有搞錯?」
「阿就算是老鼠中的霸者,也還是隻老鼠啊,老鼠不是什麼都吃?」
「好歹拿點花生醬出來,給點面子行不行?」
「只有巧克力醬啦。」
「巧克力醬的話,我只吃 Nutella的哦,啾咪 ^_<」喂喂,有吃就不錯啦。
我拿出 Nutella的巧克力醬,挖了一大匙給牠,看牠高興的吃了起來。

「其實我來是有事情要跟你說~ 呃~」吃完以後牠心滿意足的說,還順便打了一個嗝。
「你要我跟人類世界傳達什麼,說吧」我知道鼠王不會平白無故找上門的。

「我想說,這些年你們製造太多基因轉殖的老鼠了,已經嚴重破壞我們鼠界的平衡,
我想要提醒你們,多注意一下,基因改動的太過頭,會有問題的。
你們現在已經開始利用CRISPR/Cas9修改人類的基因了,千萬,千萬要小心。」

「哇!鼠王也懂最新的生物科技?」
「略懂略懂。」

「可是你跟我講也沒有用啊?我是什麼咖?才不會有人理我。」

「就沒辦法啊,大咖的都不會講鼠語,只剩下少數像你這種無聊的人會講了。
總之,世界的和平,地球上的愛與正義,都交給你了。」
鼠王吃飽交代完後,就一溜煙的從管道間跑走了,我懷疑牠只是來騙吃的。

但是鼠王既然傳達了這樣的一個信息,我該怎麼辦呢?
跟研發長報告嗎?他應該只會認為我是神經病吧。
直接找校長嗎?他最近忙著處理論文造假的事情,應該沒空理我吧;
況且,排在門口想問他會不會辭職的記者,應該已經排到海邊去了。

人類的科技,終於走到了可以編輯基因的這一步了,
再過幾年,路上應該就沒有醜男醜女,也沒有腦洞智缺的傻逼了。
因為在最一開始的時候,我們就可以篩選出精英中的精英,
然後那些不良的基因,早就會被剔除,再也不存在,或是,只存在於博物館裡了。

我們走進了上帝的領域,走進了下一個文明,
然後,極有可能的,一起迎接下一個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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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一陣頭痛中醒來,昨天不該喝那麼多的,宿醉真的難受。

「嘿!我剛剛做了一個夢」我把這個夢告訴室友。
「你實驗做太多了啦,神經病!」
「還鼠王咧?我鼠你老木!」
他把我噴了一頓,然後繼續打他的 lol。

我倒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急急忙忙的趕回實驗室。
我打開培養槽,檢查那些新型的幹細胞,
一如往常的,細胞依舊養不起來,感覺某個技術環節還是無法突破,
處理過的細胞,總是撐不過24小時。

看著失敗的實驗,我鬆了一口氣。
那個夢,離我,也許還有好幾年....

2016年11月18日 星期五

在離島嶼很遠很遠的地方,有一塊古老的土地。

那裡的人說著我聽不懂的語言,做著跟我不一樣的事,
優雅而緩慢,高傲但悲傷。

在年輕的時候,我曾去過那裡,一待,就待了好久,
遙遠地,離鄉背井地。

曾經我恨極了那裡的一切,那些不友善的人,那寒冷的氣候,那該死的生活。
我不能有一刻自在的走在街頭,我不能理解他們的笑,是幽默?還是諷刺挖苦?
我不能習慣他們的食物,更不習慣,離家萬里的鄉愁。
於是那一年的冬天,我縮在寒冷的閣樓裡,
看了一遍又一遍的海角七號,我懷念我的南國,
我懷念島上的山,島邊的海,夏夜的晚風,冬夜的霓虹。

在離島嶼很遠很遠的地方,有一塊古老的土地,還有一個我。
我曾經咒詛那塊土地,對那裡的一切,我急於離開,我不屑一顧。

但終於終於,在某一天,我發現自己,終究還是習慣了。

我開始聽的懂人們嘴裡的玩笑話,
並且學著那滑稽的語調,偶爾可以回應他們的幽默;
我吃慣了那些的酒肉與奶酪,過慣了每天早午各一杯濃縮咖啡的生活。

在眾多隱晦的情感裡,對於這塊土地的情感,是我不願否認的一部分。

人們笑我,那是他們不知道,我在這片土地上遇到了什麼;
人們酸我,那是他們不知道,這塊土地改變了我什麼。

總之,那些關於法蘭西的故事,我要將他們暫時封存在海底。
也許百年以後,會有一個願意聆聽的人,
會以耐心為鑰匙,帶著溫暖的微笑,打開被海草與黑泥所覆蓋的銹蝕的鐵盒。
然後他會驚訝的發現,在這個陳舊的記憶裡,
依然存放著,閃閃發亮的,栩栩如生的,那些年的故事:

關於我,關於這塊土地,關於正在閱讀的你。

2016年10月2日 星期日

現在我很幸福



「現在我有了幸福  有人照顧  應該知足
你不像他  從不讓我哭
可是我越想投入  越是生疏  抱的再緊
依舊止不住那流失的溫度」

現在的我,像是一隻備受呵護的金絲雀,
在我自己精心裝飾的小房間裡,過著我那夢寐以求的小日子。

一隻貓,一張琴,衣食無虞的生活,
我不必跟同年齡的朋友們一樣,每天騎著機車或是搭著捷運,
轟隆轟隆的去上班,看著老闆跟澳客的臉色,只為了一點羞辱人的薪水。
現在的我,可以每天晚上愛幾點睡就幾點睡,早上睡到自然醒,
起床後用摩卡壺煮杯咖啡,然後彈琴、畫畫、讀小說,再睡個午覺,
等我的男人買晚餐回來給我吃。

Voilà,簡單的小幸福,這就是我的選擇。

每個人的人生都是自己選擇的,有人選擇了信仰,有人選擇了理想,
有人選擇了愛情,而我,我選擇了我想要的生活。
雖然我們不是大富人家,但日子也是能夠過的下去,
重點是,他非常的疼愛我,對我總是有耐心,
總能包容我的任性、接受我的沒耐心與壞脾氣、並原諒我的各種過錯。

但,我真的有錯嗎?
對他來講,我是完美的,如果我們之間有錯,那一定都是他的錯,
是他做的不夠多,是他對我不夠好,是他不夠體貼我;
而我,只要在耍點小脾氣後,再故作姿態的撒撒嬌,
那麼無論我做了什麼,事情就都可以過去了。
畢竟我很清楚,他所要的,也只是要我留在他身邊,如此而已。

我這樣有壞嗎?我不覺得。
其實女人要的很簡單,就是一份安心的感覺。
我們都年輕過,知道大部分的心動,最後只會剩下心痛。
我們都嚮往過轟轟烈烈的愛情,但大部分的愛情,最後都會變成親情。
既然如此,為什麼不選擇一段輕鬆的關係,一個舒服的人生,
簡單,安定,在這個避風港裡,
我不需要去面對外面世界的風風雨雨,不需要跟那些我不認識的人往來,
不需要有什麼心機,我可以活在純淨的世界裡,陶冶我的心性:
閱讀、彈琴、聽歌、玩我的花草、陪我的寵物,
然後我的男人,總會在結束一天的工作後,幫我帶回一份我愛的義大利麵。
總之就算天塌下來了,還有他頂著,一個男人的肩膀也就莫過於此,不是嗎?

久而久之,我已經忘了那個夢,那個曾經糾纏我許久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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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的我,是一個可以為了愛情什麼都不要的女人,
身邊的朋友,沒有一個人不知道我有多瘋、多狂,
只為了一個男人,一個讓我真正動心動情的男人,
其他的,我什麼都不要。

那個男人,對我並不好。
他脾氣不是太好,我們常常吵架,他也常常讓我哭。
他沒有很好的經濟條件,也沒有什麼一技之長,
當時我們一起住在一個小套房裡,我必須也出去工作,才能夠維持兩個人的生活。
房間很小,隔音很不好,加上工作的壓力,我晚上總是無法好好入眠。

但是很幸運的,我們是同一種人,我們看同類的書,聽同類型的音樂,
擁有相似的價值觀,說著相同的語言,做著一樣的夢...
他的能力雖然不是很好,但是心眼卻很大,總喜歡做白日夢,
做著那些別人看起來很蠢,可是偏偏我看來卻很帥的事情。
同樣的,他能夠欣賞我對許多小細節的堅持,他說那是品味與敏銳,
即使在很多同齡的朋友看來,我只是個做作的必取。

我們有相同的背景,他知道我的笑點,知道我的哭點,
也知道我的雷點,即使他仍是常常故意去踩。
但坦白說,他也是這些年來,能夠讓我發自真心開懷的笑的男人,
不為什麼,就只是因為他懂我。

只是幾年過去了,在現實的壓力下,我終究是達到了崩潰的邊緣。
愛情不能當飯吃,感情也經不起現實人生的消耗,
資本主義的世界總是殘酷,沒有足夠的經濟能力,
意味著,將很難過著有尊嚴的生活,而夢,也將永遠只是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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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就是個選擇嗎?
我終於認清我們不能活在平行世界裡,無論我們怎麼蒙蔽自己,
最終,依然還是會走到命運的十字路口,
選擇的時刻,遲早會到來。

向左還是向右?我選擇向前。

現在我很幸福,我走過了很多地方,看了許多當年你想像不到的風景。
現在我很幸福,我過著我想要的生活,我擺脫了當年那些瑣事與煩憂。
現在我很幸福,他對我很好,我想,我值得這一切的幸福。
現在我很幸福,所以,我也希望你可以找到自己的幸福。

「可是愛有時善良  有時殘酷
我要如何  愛他像愛你那樣義無反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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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到巴黎的日子,不知道為什麼,我很常聽 A-Lin的歌,
然後就一直很想幫這首歌寫篇小故事。

Saint-Amour, George du Boeuf, 2012.

薄酒萊產區的 Gamay一向不是我的愛,
但開瓶時的果香,總是能夠把人帶到另一個平行宇宙裡,
即使我知道它的酸度,之後會讓我很吃不消...

2016年9月30日 星期五

六年 (2)

「我終於到達,但卻更悲傷,一個人完成,我們的夢想」
在拿到居留的這一夜,我想到的是這句歌詞。

居留居留居留,這是一場無聊無止盡的遊戲,比的是誰的氣長,誰的一口氣能撐的夠久。
我們投注了時間、投注了銀彈、投注了青春,
將近六年來,看著身邊的朋友們一一陣亡...
也許不該用陣亡這個詞,回去沒有不好,留下來也只是更寂寞,
只是當年真的真的沒有想到,這一口氣,一撐就是六年。
最後,我從呆完打工仔,也變成了有正式牌照的難民了。

撐到了,然後呢?好像也差不多到了要離開的時候了。

我沒有一定非要待在法國不可,一如我在法國所學到的,
出來跑,沒有什麼是不能放下的。
我可以放棄我在學界十多年的積累,自然也可以放下在法國六年的人生。
我就是一個旅人,背包背了就是走,有更好的機會,
就乘風而去,順勢而為,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不是嗎?

只是只是,對於法蘭西,我依然在心裡保留了專屬於她的鄉愁。
那是感性的我,所沒能說出口的。

話說在前,請不要說我崇洋媚外,不愛台灣。
我人在國外,但每個月健保照繳,國民年金繳了六七年,一直到去年發現被騙才停繳,
今年初還特別排假回台灣投票酸宗痛。
想念法國不代表不喜歡台灣,離開台灣也不代表不愛台灣,
只是每個人都有適合自己的舞臺,恰好我的舞臺不在台灣而已,就是這麼簡單。

在我心裡,真心沒有覺得法蘭西連路上的屎都是香的,
也沒有覺得法國就是好浪漫好棒棒。
相反的,人越在外地,就越知道家鄉的好,越懂得如何珍惜那塊土地。
「落葉歸根,故土難離」我曾經如此寫過。

但畢竟在這邊六年,也意味著,在我骨子裡,有六分之一的我,
是法蘭西所孕育的,因此再怎麼說,這裡也是我第二個故鄉,第二個家。
雖然沒有台灣那麼親,但也真的不再是那麼的疏離。
(剩下的六分之五這幾年我已經寫的太多,在此不強調)

看不懂我的人,是因為他們不知道我在這片土地上經歷過什麼。
那是成長的回憶、轉變的痕跡、是我生命的輪船全速大轉向的軌跡,
或是你們可以比喻成,一個直男硬生生被掰彎的故事。
這一切,就像刺青一樣,是深深刺在我身上的印記,再也再也,清洗不去。

也請不要笑我的執著,因為這些對我來說,即使看似無聊,卻是重要的。
如果我在這麼機歪的法蘭西能夠證明自己,那麼,以後不管去哪裡,
我都能夠複製這裡的經驗,去適應各種不同的環境,也讓自己過上更好的日子。
我在這裡存活了六年,沒有拿過家裡一毛錢:
適應環境、克服語言障礙、找到工作,一次次推倒自尊,一次次證明自己,
中間不能說完全沒有運氣成分,但過程中也少不了各種踐踏與蹂躪。

這期間我並不是沒有崩潰過,但總之最後還是沒有像個小男孩,灰溜溜的逃回家就是。
或許我不富有,但是我有滿滿的人生歷練,滿滿的故事,這是再多的錢也買不來的。
人們可以贊同,可以反對,有的人喜歡我的故事,有的人則不喜歡,
總之,見仁見智。

「博觀而約取,厚積而薄發」

六年的第二段,暫時在這句話上打住吧。

六年 (1)

我提前寫了這篇六年。

就在將滿六年的一個半月前,這個國家給了我可以永久在此居住的身份。
然而,也就在這個時候,我決定離開這片土地。

「如果你夠幸運, 在年輕時待過巴黎,
那麼巴黎將永遠跟隨著你, 因為巴黎是一席流動的饗宴。」
我還是得很俗氣的,引用海明威「流動的饗宴」裡的這句話,
每個待過巴黎的留學生,都會背的一句話。

很遺憾的是,我沒有這個幸運,能夠在國外求學,
我走的是很正統的台灣土狗路線,在台灣受完該受的教育,盡完應盡的義務後,
帶著一點年紀、帶著一點被蹂躪過的滄桑,來到了花都巴黎。
在巴黎的我,並不如那些觀光客,總是充滿了興奮與好奇;
也不像那些留學生,總是充滿著活力,對未來懷抱著大好的希望。
「我是來找一個機會的」我說。
我曾經以為在巴黎可以找回我失去的那些聰明才智,以及對研究的熱情。

結果沒有。

初到巴黎的我,像惰性氣體一樣,在生活的壓力與法語的環境中,
我馬上失去了自我,失去了任何一個表達自己的能力;
我不會法文,我沒有朋友,我沒有帶錢,我沒有退路。
因為我向來只有往前,一旦走出去了,就沒有回頭的道理,
夾著尾巴灰溜溜的回家,不是我的style。
但當時的我,仍沒有找到證明自己的方式,只能在生活的夾縫中喘息,
在那縫隙中,我看著巴黎灰灰的天空問自己:
是啊,天空如此遼闊,怎麼就沒有我的空間呢?

「天上的飛鳥,也不種,也不收,也不積蓄在倉裏,你們的天父尚且養活牠。」太6:26

慢慢地,我找到了活路,開始證明自己,開始習慣也適應巴黎的生活了。
但即使如此,我依然恨透了那個地方。

直到兩年多後,再次踏上了故鄉寶島的土地,
我才發現,我恨透的地方,竟然開始讓我想念。
故鄉的一切,沒有任何的不好,那是我生長成人的地方,
只不過,基於某些無法理解的情結,我竟然也開始想著有關巴黎的一切。

2013年回台的那一趟,我已經把該打包的收好,該帶的東西都帶回台灣,
只留下幾件冬衣,準備過完冬天,合約走完,就款款回家去。
我還記得我在那個小閣樓裡打包的情景:
「終於都要結束了嗎?」我問我自己,「En fin, c'est fini ?」

我開始求職,我回了台灣,但遺憾的是,摯愛的故鄉沒能給我一個機會;
我還去了以色列,去了瑞士,回應都很好,但都不是我要的。
直到2014年初,巴黎一家研究單位給了我一張3年的合約,
在那時的大環境下,這是一張很好的合約,但就在簽約在即之時,
普羅旺斯給了我一張正職的合約(終生約聘制),
在法國,這是對員工保障最好的一種合約。
一番權衡之下,我就這樣因緣際會的來到了普羅旺斯,南法的陽光大地。

從學界進到了業界,也意味著,我十多年來的積累,在這一刻,又要歸零了。
一如我所領悟的,出來跑,沒有什麼是放不下的。
就像在圍棋的世界裡,捨棄,其實是一種勢力的轉換,
也是一種經過精密計算後得出的結果,
眼前的得失不是真的,手裡也不是非得拽著的。
於是,我用我之前的這些積累,去換一個可能會不一樣的未來,
雖然沒有把握,但既然前面有路,就只能往前試一把了。

在離開巴黎後,我終於可以讀「司馬寄主論卜」的最後一段了:

「一晝一夜,華開者謝;一春一秋,物故者新。
激湍之下,必有深潭;高邱之下,必有浚谷。」

2016年9月19日 星期一

回來了都不用說一聲喔?

我可以想像你到家的那一天,背包隨意扔棄在地上,散落了一地的回憶。
一卷又一卷的底片,是你唯一會整理的東西。
可我只想問你:旅行,究竟改變了什麼?

旅行總是使人老化。
大漠裡的風沙,雪山的陽光,
特別容易在我們臉上刻下一道道的龜裂跟一條條的皺紋;
緊湊的轉換,頻繁的勞動,還有肩上永遠卸不下的背包,
總是讓我們的身形佝僂,背影單薄。
一路上的遭遇,更容易讓我們變得世俗,變得疲憊與憔悴。

但旅行也能讓人年輕。
在走完一段路後,我們發現很多我們以為的困難,早不再是困難;
我們發現自己有很大的潛力,忍受各種不便不安不舒適的狀況;
我們重新認識自己,也改變了對待這個世界的態度。
從旅行中產生了一個新人,新的年輕人。

所以我們還是要旅行。
不管生活是順境,是逆境,是開心,是痛苦,
我們都要告訴自己,背起背包,去旅行。

有的人就是有那種旅人的魂魄,不管在旅途中,還是在生活裡,
他都是一個實實在在的旅人。
他心裡充滿懼怕,卻也沒有真的在怕;
他心裡總是不安,也總是懷抱著平安;
他往往做好充足的打算,但也習慣接受現實,與未知共生共存。
他有一本筆記,或是寫在紙上,或是存在腦裡;
他有一台相機,或掛在脖子上,或長在眼睛裡。
他是樂觀積極的,也是多愁善感的;
他是樂於分享與滔滔不絕的,也是沉默內斂不發一語的。
而關於旅行的一切,
總會變成他故事的題材,變成他舉手投足的氛圍,變成他人生的血肉。

所以呢?旅行到底改變了什麼?

它改變了時間,改變了你我,改變了旅行過的人,也改變了沒旅行過的人。
也許終有一天,我們之間,可以開始一段屬於旅人的對話,
而你,也會告訴我你的答案是什麼。

2016年9月17日 星期六

Lenteur

我喜歡那些恒久不變的東西。

這個世界變化的太快,流行在變,審美在變,生活習慣也在變。
冰河正在溶解,人際關係正在疏離,
我們被太多太多的資訊給餵養,卻也逐漸失去了價值觀與道德判斷。
在這個迷失的數位時代裡,快節奏的生活,是否終有一天,能夠緩慢下來?

在左岸的慢車裡,我看著窗外的風景,葡萄甸甸的,綠葉搖搖擺擺;
小桌上放著是紙跟筆,我不經意的寫下那些仍未榛成熟的想法,或隨意的塗鴉。

小時候的我喜歡畫畫,孩子的腦海裡總有無限的創意,
在沒有局限的未來裡,他們的人生畫布,依然有大把大把的空白。
長大了以後,我的塗鴉變的單調,
或是肌肉與骨骼的輪廓,或是一隻一隻的老鼠,
然而大多時候,甚至只是一些無意義的幾何線條。
然後我寫字,無意識的書寫各種食物的名稱,寫一些生活中的詞彙;
然後我計算,試著用簡單的加減乘除,算出我人生的座標。

火車慢慢的晃呀晃,我珍惜這難得的緩慢。

我說過,我喜歡那些恒久不變的東西。
通常這些東西的特質,就是古老與緩慢。
他們跟不上時尚的飛馳,跟不上科技的暴走,更跟不上人心的浮動。
在這個美麗新世界裡,他們顯得老態龍鍾,好像再也走不動似的;
人們笑他們慢,笑他們過時與落伍,揮棄、遺忘他們...
這是一個連人類基因都可以改變的時代,
那些跟不上時代的信仰,到底還有什麼價值?

但我相信,人與人間真誠的情感,善與惡的分野,信仰的堅持,從來沒有改變過。
「那些沒有看見就信的人,是有福的」約20:29

也許我跟不上這個高速的時代,也許我是緩慢而落後的,但我知道該堅持的方向;
更重要的是,我很清楚在最後的終點,等著我的是什麼。

2016年9月14日 星期三

Café (4)

在校門外巷子裡的一個轉角,有一家我們常去的咖啡店,
朱利安諾,我還記得他的名字。

你讀你的田力克,我看我的祁克果,那是一段充滿哲學的時代,
我們可以一個下午都不發一語,沉浸在書中的世界裡。

以我們的年歲,早已接受書中沒有黃金屋的事實。
但那時的我們,尋找的不是黃金,不是美玉,
只是尋常的懵懂的屁孩,在先哲的話語裡尋尋覓覓,
然後試著對自己的人生,找到一段適當的註解。

我們從卡謬找到了沙特,從尼采找到了叔本華,
我們走過荒漠,走過虛無,然後如同那些不曾讀過這些著作的人們,
為人生下了一個名為荒謬的結論。

既然人生是荒謬的,那我們就什麼也不需要在意了,隨便,你說。
「這本書就順便送你了」
於是你闔上了書本,留下了冷掉的拿鐵,就這樣離開了咖啡店。
我沒有留你,如果你的荒謬是自由飛翔的,那麼我的荒謬就是原地旋轉的。

後來,我看著你蒙著眼在山裡胡亂地摸索,最後尖叫一聲,跌落了山谷;
當下的我一臉愕然,但最終我也理解了,雖然我的理解永遠與你不同。

再來,換你看著我原地打轉,走不出千年的迷宮,
無知的觸碰著上一個紀元留下來的結繩與壁畫,
還兀自竊喜,以為找到了前往天堂的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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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是花神咖啡店,沙特以前最喜歡來這邊想事情,blabla...」
作為一個導遊,我用單調的語調,重複著千篇一律的故事,
其實,人家是來喝名氣的,誰管你誰是沙特,誰又是海明威?
巴黎早已不是哲學家的巴黎了,巴黎是觀光客的巴黎。

我從聖傑曼大街,緩緩的走回聖米歇爾廣場。
2月初的巴黎,冬天還沒離去,
我把自己裹在黑色的大衣裡,望著不遠處的聖母院,不發一語。

我想,也許每個人的心底,都有一家自己最喜歡的咖啡店,
那家店的咖啡可能很普通,又或者那家店早已不復存在,
但我們始終沒有忘記,在那個年代,在那家店裡,
我們為自己的人生,寫下了什麼樣的筆記。

「存在先於本質」,Juliano 19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