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FU
每個人都是一顆孤立的行星,貌似合群地繞著世俗的信仰公轉,卻同時寂寞地繞著自我的中心自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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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2月24日 星期五

Envole-moi


「離開的時候,大家一起喝同一杯酒,這是傳統」Fab說。
於是我們一起乾了一小杯 Cognac。

「兄弟,我會再回來。」
我們擁抱,然後我頭也不回地轉身,走出用餐區的小門,走出園區的大門,
最後一次站在路邊,等待最後一班15號公車。
不回頭,不是無情,而是怕眼淚掉下來。

我想,我會懷念普羅旺斯的藍天白雲,懷念記憶裡的噴水池,
懷念同事們的瘋言瘋語,球場上的汗水,以及實驗室裡的老歌。

酒氣隱隱的在口腔鼻腔裡擴散著,即使有點年歲,卻仍不失其應有的韌性與優雅;
然而關於法蘭西未竟的一切,最後就在這一杯老酒中,戛然而止。

但是每晚每晚,那些廣播那些歌曲,仍然在我的手機與電腦裡播放著。
我離開了法蘭西,法蘭西卻未曾離開我。

"Je m'en sortirai, je te le jure
A coup de livres, je franchirai tous ces murs"

2016年9月30日 星期五

六年 (2)

「我終於到達,但卻更悲傷,一個人完成,我們的夢想」
在拿到居留的這一夜,我想到的是這句歌詞。

居留居留居留,這是一場無聊無止盡的遊戲,比的是誰的氣長,誰的一口氣能撐的夠久。
我們投注了時間、投注了銀彈、投注了青春,
將近六年來,看著身邊的朋友們一一陣亡...
也許不該用陣亡這個詞,回去沒有不好,留下來也只是更寂寞,
只是當年真的真的沒有想到,這一口氣,一撐就是六年。
最後,我從呆完打工仔,也變成了有正式牌照的難民了。

撐到了,然後呢?好像也差不多到了要離開的時候了。

我沒有一定非要待在法國不可,一如我在法國所學到的,
出來跑,沒有什麼是不能放下的。
我可以放棄我在學界十多年的積累,自然也可以放下在法國六年的人生。
我就是一個旅人,背包背了就是走,有更好的機會,
就乘風而去,順勢而為,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不是嗎?

只是只是,對於法蘭西,我依然在心裡保留了專屬於她的鄉愁。
那是感性的我,所沒能說出口的。

話說在前,請不要說我崇洋媚外,不愛台灣。
我人在國外,但每個月健保照繳,國民年金繳了六七年,一直到去年發現被騙才停繳,
今年初還特別排假回台灣投票酸宗痛。
想念法國不代表不喜歡台灣,離開台灣也不代表不愛台灣,
只是每個人都有適合自己的舞臺,恰好我的舞臺不在台灣而已,就是這麼簡單。

在我心裡,真心沒有覺得法蘭西連路上的屎都是香的,
也沒有覺得法國就是好浪漫好棒棒。
相反的,人越在外地,就越知道家鄉的好,越懂得如何珍惜那塊土地。
「落葉歸根,故土難離」我曾經如此寫過。

但畢竟在這邊六年,也意味著,在我骨子裡,有六分之一的我,
是法蘭西所孕育的,因此再怎麼說,這裡也是我第二個故鄉,第二個家。
雖然沒有台灣那麼親,但也真的不再是那麼的疏離。
(剩下的六分之五這幾年我已經寫的太多,在此不強調)

看不懂我的人,是因為他們不知道我在這片土地上經歷過什麼。
那是成長的回憶、轉變的痕跡、是我生命的輪船全速大轉向的軌跡,
或是你們可以比喻成,一個直男硬生生被掰彎的故事。
這一切,就像刺青一樣,是深深刺在我身上的印記,再也再也,清洗不去。

也請不要笑我的執著,因為這些對我來說,即使看似無聊,卻是重要的。
如果我在這麼機歪的法蘭西能夠證明自己,那麼,以後不管去哪裡,
我都能夠複製這裡的經驗,去適應各種不同的環境,也讓自己過上更好的日子。
我在這裡存活了六年,沒有拿過家裡一毛錢:
適應環境、克服語言障礙、找到工作,一次次推倒自尊,一次次證明自己,
中間不能說完全沒有運氣成分,但過程中也少不了各種踐踏與蹂躪。

這期間我並不是沒有崩潰過,但總之最後還是沒有像個小男孩,灰溜溜的逃回家就是。
或許我不富有,但是我有滿滿的人生歷練,滿滿的故事,這是再多的錢也買不來的。
人們可以贊同,可以反對,有的人喜歡我的故事,有的人則不喜歡,
總之,見仁見智。

「博觀而約取,厚積而薄發」

六年的第二段,暫時在這句話上打住吧。

六年 (1)

我提前寫了這篇六年。

就在將滿六年的一個半月前,這個國家給了我可以永久在此居住的身份。
然而,也就在這個時候,我決定離開這片土地。

「如果你夠幸運, 在年輕時待過巴黎,
那麼巴黎將永遠跟隨著你, 因為巴黎是一席流動的饗宴。」
我還是得很俗氣的,引用海明威「流動的饗宴」裡的這句話,
每個待過巴黎的留學生,都會背的一句話。

很遺憾的是,我沒有這個幸運,能夠在國外求學,
我走的是很正統的台灣土狗路線,在台灣受完該受的教育,盡完應盡的義務後,
帶著一點年紀、帶著一點被蹂躪過的滄桑,來到了花都巴黎。
在巴黎的我,並不如那些觀光客,總是充滿了興奮與好奇;
也不像那些留學生,總是充滿著活力,對未來懷抱著大好的希望。
「我是來找一個機會的」我說。
我曾經以為在巴黎可以找回我失去的那些聰明才智,以及對研究的熱情。

結果沒有。

初到巴黎的我,像惰性氣體一樣,在生活的壓力與法語的環境中,
我馬上失去了自我,失去了任何一個表達自己的能力;
我不會法文,我沒有朋友,我沒有帶錢,我沒有退路。
因為我向來只有往前,一旦走出去了,就沒有回頭的道理,
夾著尾巴灰溜溜的回家,不是我的style。
但當時的我,仍沒有找到證明自己的方式,只能在生活的夾縫中喘息,
在那縫隙中,我看著巴黎灰灰的天空問自己:
是啊,天空如此遼闊,怎麼就沒有我的空間呢?

「天上的飛鳥,也不種,也不收,也不積蓄在倉裏,你們的天父尚且養活牠。」太6:26

慢慢地,我找到了活路,開始證明自己,開始習慣也適應巴黎的生活了。
但即使如此,我依然恨透了那個地方。

直到兩年多後,再次踏上了故鄉寶島的土地,
我才發現,我恨透的地方,竟然開始讓我想念。
故鄉的一切,沒有任何的不好,那是我生長成人的地方,
只不過,基於某些無法理解的情結,我竟然也開始想著有關巴黎的一切。

2013年回台的那一趟,我已經把該打包的收好,該帶的東西都帶回台灣,
只留下幾件冬衣,準備過完冬天,合約走完,就款款回家去。
我還記得我在那個小閣樓裡打包的情景:
「終於都要結束了嗎?」我問我自己,「En fin, c'est fini ?」

我開始求職,我回了台灣,但遺憾的是,摯愛的故鄉沒能給我一個機會;
我還去了以色列,去了瑞士,回應都很好,但都不是我要的。
直到2014年初,巴黎一家研究單位給了我一張3年的合約,
在那時的大環境下,這是一張很好的合約,但就在簽約在即之時,
普羅旺斯給了我一張正職的合約(終生約聘制),
在法國,這是對員工保障最好的一種合約。
一番權衡之下,我就這樣因緣際會的來到了普羅旺斯,南法的陽光大地。

從學界進到了業界,也意味著,我十多年來的積累,在這一刻,又要歸零了。
一如我所領悟的,出來跑,沒有什麼是放不下的。
就像在圍棋的世界裡,捨棄,其實是一種勢力的轉換,
也是一種經過精密計算後得出的結果,
眼前的得失不是真的,手裡也不是非得拽著的。
於是,我用我之前的這些積累,去換一個可能會不一樣的未來,
雖然沒有把握,但既然前面有路,就只能往前試一把了。

在離開巴黎後,我終於可以讀「司馬寄主論卜」的最後一段了:

「一晝一夜,華開者謝;一春一秋,物故者新。
激湍之下,必有深潭;高邱之下,必有浚谷。」

2016年6月29日 星期三

On va bronzer

南法的艷陽,配上地中海特有的乾燥,讓我想到了炙燒鮪魚。
我們身上的每一寸肌膚,都受到陽光的燒炙,慢慢的,有種快要燒起來的感覺。

Basket ?
嘿,要打球嗎?幾個夥伴開始揪人。

Oui, on va bronzer !
走啊,我們去曬太陽吧!

這個有著跟我一樣古銅色皮膚的女孩,就這樣,穿著背心跟運動短褲,
爽快地奔進普羅旺斯的陽光裡。

所以,你怎麼能不愛,夏天的普羅旺斯?

2016年6月13日 星期一

57 rue d'italie

我像螞蟻一樣的忙碌,揣著手上肩上大包小包,穿梭在老街的夜。
在這旅遊淡季裡,街上的人不多,
但路邊的酒吧還是時不時地,聚集了一些喧嘩的年輕人。

對比他們的嬉鬧,我顯得特別的沉默,特別的突兀。
一位醉酒的年輕人,對著我說了幾句玩笑話,他朋友趕緊拉住他,
沒關係,其實我習慣了,
我笑著還他一個手勢,是說:「你他媽的喝醉了。」
然後,接續我瞞頇的步履,就像隻螞蟻,
順著那陌生的氣味,盲目卻堅毅的,向前走去。

我的手上起了一個個的繭,我的肩膀開始破皮,
全身的肌肉也越來越加酸痛,特別是在結束了一天的工作之後。

「以前說的不是這種以後」

---

鏡子裡反射著我空洞的眼,這空蕩的屋,
「看來這面鏡子是帶不走了」我嘆了口氣。

我不是一個真的需要鏡子的人,好看,難看,都是我,c'est pas la panne。
只是這面鏡子,就像是另一個世界的錄像,反射了太多我在這屋裡的種種,
哭的,笑的,像螻蟻一樣的,汲汲營營,庸庸碌碌。

留下捨不得,帶了我卻也沒地方放,tant pis,就這樣吧。
作為一個人們口中定義的遊子,哪有資格把什麼東西都給留下呢?
「什麼都留不住」,就像是寫在我基因裡的序列,
我總說,出門在外,除了信念,沒有什麼是不能丟的。

---

新家,像是螞蟻的窩,我對我的動物朋友們說。
經過稍微打掃,補了幾盞燈以後,其實還是有點家的樣子:
進門有旋轉樓梯,屋頂下有小小的閣樓,
有客廳,有分隔出來的臥室,跟小小的浴室。
雖然小了點,不過也是什麼都有了,唯一可惜的,就是沒有你。

「一個人的家就代表著他的心」
以前的我,聽不懂這句話,但現在我終於知道為什麼了。

因為家裡沒有你,我的心,依舊是空的。

---

我從以色列的大衛之星上,取下了兩把笨重的鑰匙,
離開了這個待了一年半的地方。
雖然我習慣搬家,但不代表我喜歡搬家。
因為每搬一次家,總要丟掉一大堆東西,
也讓我一點一滴的流失了自我,流失了人生中的某些片段回憶。

至於好消息則是,每搬一次家,總要新添購一些東西,
這樣可以讓我一點一滴的,重建自己,
就像我初到東京,初到巴黎,或是初到這座城市的時候一樣。

我是隻勤奮的工蟻,不斷的在建構自己,也建構新的世界,為了我的女王。
一隻螞蟻註定只能服務一位女王,所以如果你是我的女王,那你就是我的全世界。

看了這房最後一眼,我關上燈,一年多的回憶,
將被永遠封閉在那盞熄滅的燈後,消逝在我模糊的視線裡。

C'est fini, ça va tranquille.

2015年11月30日 星期一

五年(續)


「數著一圈圈年輪,我認真將心事都封存,密密麻麻是我的自尊...」

屬於法蘭西的年輪數過了五圈,從浪漫花都來到陽光大地,
這旋轉的人生,依舊任性地,繼續畫著一圈又一圈的年輪。
關於你的回憶,隨著四季更迭,也是來了一遍又一遍,走過了一輪又一輪。

離開了溫暖的南方島國,異鄉的四季,更加分明,
每一圈的悲歡離合,也畫的更加深刻:
繁花茂盛的初春,薰衣草香的盛夏,黃葉與雨的金秋,捧著一杯熱紅酒的深冬...

分明的季節,分明的情緒,沒有一刻,讓人無法停止鄉愁,停止思念。
我依然記得那天我離開時,你獨自離去的身影。
我依然記得每次送別時,心裡那悵然若失的情緒。

「等我安定下來,等我取得成果,等我衣錦還鄉,等我...」

生命太短,可我們卻一直都在等,
等待一個沒有盡頭的盡頭,沒有結果的結果,直到青絲白髮,暮鼓晨鐘。
我們等的太多,做的太少,等待太漫長,而生命,卻太短暫。

年輕的我們,輕鬆的承諾,輕易的分手,
然後漫不經心的等待著,不曾重逢的重逢。
然而,隨著年輪一圈又一圈的生長,
甸甸的根紮的越來越深,枝葉卻發的越來越少,
那些曾經的輕盈,亦慢慢的變成一種不能承受之輕。

這本該是場精彩的舞臺劇,但身為主角的我們,卻成了毫無作為的觀眾,
眼睜睜讓這場萬年經典,變成一齣枯燥的肥皂劇。
最後散戲了,你離開,我離開,大家都呆呆的離開了,
什麼也沒有留下,沒有燈光,沒有掌聲,只有一片無盡的闇與沉默。

Timing is everything,
所以,愛要及時,快樂要及時,該做什麼事,想做什麼事,也都要及時。
然後記得,下一次,別輕易說再見,也別輕易道別離,
因為也許這一別,很可能就是,後會無期。

2015年11月24日 星期二

五年

「因為先前的天地已經過去了,海也不再有了。」啟示錄 21:1

這是我畢業論文誌謝的開頭,但用在此時此刻,也是一樣貼切。
五年過去,先前的一切都過去了,那些笑語、那些眼淚,
那些與我擦身而過的人們,也都不再有了。

如果你問我五年的時間,是否能夠徹底改變一個人?
我會回答,是,也不是。

我還是以前的那個我,沒有太多的長進,
總是在遲疑猶豫中,在送往迎來之際,看著一切在眼前灰飛煙滅。
而我也不再是以前那個我,這些年不值再提的過去,
早已把我的腦袋重新洗過了好幾遍,以至於漸漸地,我再認不得從前的自己。

是說,我看得夠多了吧,卻仍望不穿前方的迷霧重重。
是說,我走得夠遠了吧,但還是走不到這長路的盡頭。

前路太險阻,卻沒有一個人等待著我,
我所有的,只有一個一擊即碎的自尊:
看似堅強,實則脆弱,看似高傲,實則卑微。

五年來,我行得步履瞞姍、跌跌撞撞,
我跌倒過,被人訕笑過,他們說,回家吧,不要再作空洞的法國夢;
我被遺棄過,被拒絕過,他們說,算了吧,你不值得一個憐憫的回眸。
我一次次的被打趴在地,然後一次次的爬起,又再被打趴在地。
有時候我多希望有個人可以好心的扶我一把,可是我沒有伸手;
有時候我多希望可以有一個心疼的擁抱,
可惜如果那不該是我的,我不要,也不能要。
所以,有點尷尬,又有點彆扭的,就這樣苟活了下來。

這五年來,我一直在學習同樣一件事:
凡事都是有代價的,沒有一件事情是理所當然的。

魚與熊掌可以兼得的故事,只會出現在小說裡面。
而現實是,
若你執意堅持些什麼,那就勢必要付出相對應的犧牲,就算那多令人不舒服;
一旦你做了某個選擇,就必須同時放棄另一種可能;
當你做錯了一件事,就得為這個錯誤付出代價,
即使這代價不是立即的,但他也會在多年後,向你討回當年他所應取走的。

即便如此,在生活中,我們還是無可避免的,必須不停的抉擇、不停的犯錯,
不停的在這吞吃人的大海中,載浮載沉。
在浮沉之際,我環顧四周,不見任何的陸地,
身邊僅有的,只有一塊勉強支撐使我不致滅頂的浮木,
在無數令人眩暈的選擇中,這是我不能丟棄的唯一,
這是我的信念,我的價值,我的靈魂。
一旦遺棄了這塊浮木,我就會失去自己,滅頂在蒼茫的大海裡。

慶幸的是,至少在這迷惘的五年裡,
我的靈魂還是屬於我自己的,在不過度依賴的情況下,把持住自己獨立的人格。
靠著自己的雙手,還有一個漸漸退化的腦袋,
勉勉強強的,留著一口氣,繼續踽踽獨行,
繼續盲目地去爭取一個自以為好一點的生活。

那些曾經使我軟弱的,終將使我更加堅強;
那些使我放慢速度的,終將把我推向更遠的前方。
直到有一天,我的翅膀夠硬了,才能離開這片汪洋,如鷹展翅。

於是,在第六年的開頭,我想要為下一個五年,換上一句新的話:

「但那等候耶和華的必從新得力。他們必如鷹展翅上騰;
他們奔跑卻不困倦,行走卻不疲乏。」以賽亞書 40:31

2015年8月30日 星期日

林口

入秋這禮拜,天氣又濕又冷,今天Aix下了一整個早上的雨。
然後不知道為什麼,在有一瞬間,我被拉回了2009年冬季的林口。

那時候的天氣跟現在好像:

我在尚未破曉的清晨醒來,
10度的氣溫加上陰鬱的濕氣,寒得入骨。
但無論天氣再冷,我們都必須完美的折好未曾乾燥過的被褥,
到廣場上集合,然後以畚箕與掃帚,開啟了一成不變的一天。
每天每天,進行著例行的工作,
細數著分分秒秒,等待著週末的到來。

而週五的傍晚總是令人興奮的,不為什麼,
就為了一口自由的空氣,
為了一杯奶茶,一塊雞排,為了見見家人、朋友,
或是為了那個每天晚上等著你電話的女孩。

我們是在什麼時候學會時間的度量的?
就是在失去與得到自由的交錯中。

失去自由的時候,時間變得無比的漫長,
一分一秒,都像是無止境的等待,像是永不靠岸的船一般。
而復得自由的時候,時間就如古人所說的,白駒過隙,
只是這匹白駒如果改成赤兔,應該會更貼切一點。

退伍的那天,大家都瘋狂著慶祝重獲自由、脫離陰間重返人世的一刻。
但其實,這麼多年過去,我卻發現了一個驚人的事實:

其實我們從未退伍。

就像今天,我在尚未破曉的清晨裡醒來,
十度不到的氣溫加上陰鬱的濕氣,寒得入骨。
但無論天氣再冷,我都必須趕上最早的那一班車,到20公里外的小鎮去上班。
每天每天,進行著例行的工作,
細數著分分秒秒,等待著週末的到來。

而週五的傍晚總是令人興奮的,不為什麼,
就為了一口自由的空氣,
為了在明天可以不必早起的時候依舊早起,
為了在週末晚上的一杯紅酒配電影。
不一樣的是,異鄉的週末,沒有朋友,
也沒有那個等著見你一面的女孩,
縱使有了一點小小的自由,卻又像沒有自由一樣。

我不知道有多少人活在跟我一樣的循環之中,
退伍了,卻好似未曾退伍;
活著,卻好似未曾生活著;
笑著,卻不確定自己是不是正笑著。

我又想起了清晨林口那散不開的濃霧:
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霧霾中,有一群年輕人,心裡一片茫然。
他們不知道自己將來要做什麼,
也不知道明天,這個國家會是一番什麼樣的光景。
不知道自己為誰而戰,為何而戰,能不能戰,該不該戰。

但是他們心裡總是期待著在霧霾散去的那一刻,
能夠見到新天新地,還有一個微笑的女孩。

Gare de Lyon (續)

Gare de Lyon,我回到午夜的巴黎。
走出車廂,這是當時送別的月台。
那天,我拎著大包小包,狼狽的爬進TGV,揮別巴黎的一切,
「我會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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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隔一夕,Aix 突然變成了我的新家。

還記得初到那夜的石板路,陌生的小巷裡,行李箱的輪子,轟轟的哀嚎著。
昏暗的街燈,酒醉的人們擦身而過,節慶的喜悅並沒有感染到精疲力竭的我。
剛在氣力放盡中結束舊的一週,又在壓力中開始新的生活。
在南邊,除了天氣比較好以外,受的委屈並沒有比較少。
沒有接受過正式法語教育的我,突然必須在全法語的環境裡工作及生存,
還得設法表現自己,證明自己。
英語突然變成我的強項,卻依然無太多的用武之地。
法國人太保守,而我太閉俗;法國人太自在,而我太焦急。
一言以蔽之,力不從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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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車站,地鐵口傳來一陣陣的尿騷味,
這是人們記憶中的巴黎,也是人們所懷念的巴黎。
我回來了,雖然只是短暫的停留,但畢竟還是回來了。
披上夾克,微冷的空氣停留在皮膚上的感受,依然熟悉。
我沒有忘記 Saint Michel的小閣樓,也沒有忘記塞納河畔的月夜,
我記得海明威筆下關於 Rue Mouffetard的回憶,
還有《愛在日落巴黎時》,Jesse與 Celine走過的路徑。
我也記得那些在巴黎相遇的人們,曾經的,還在的,或者不再有聯繫的。

數月不見,巴黎的夜,一如以往的混亂,
危機環伺,也一如以往的孤傲與美麗。
怎麼說呢?待過巴黎的人,總以為自己理所當然的屬於巴黎,
但實際上,巴黎卻從來不曾屬於我們,
她也不在意我們是怎麼看待她、讚賞她或是咒罵她,
elle s'en fout,因為她是永恆的巴黎。

Gare de Lyon,沒有故人與我重聚。
以至於這一夜,太過焦慮,也太過空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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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另一個午夜,我在 Gare Routiere下車,微光中的Aix,有點冷清。
巷弄裡靜謐著,我在窸窣的腳步聲中,心虛著前進。
到底哪邊才是生活,而哪邊只是暫時的偷情,我早已說不清。
總之,無論是南是北,是悲是喜,我們終究只是從車站走出的客旅,
偶然地背著背包,看著地圖,
在每個匆忙路經的城市裡,
在某個陌生的角落裡,在某個怦然心動的眼神交會裡,
循著光線,摸索著旅行的意義。

(也許在離開巴黎後,才能真的開始寫巴黎....)